林西泠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里的床上,刺眼的灯光坠入她的眼睛里,刺得她眼睛生疼。
明明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很微弱的灯光,她还是生疼地闭上了眼睛,眼尾渗出浅薄的水雾。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听见门外面传来的轻微声响,林西泠侧眸看过去,是朝着她踱步走来的恐龙。
干净无杂的那双蓝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喵呜喵呜地喊了一声。
它一跃上了床,温暖的身子贴上林西泠的右手。
温热的湿润传来,林西泠垂眸一看,恐龙正在舔舐她的右手手臂。
平日里高冷的家伙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此刻正在乖巧地讨好她。
林西泠点了点它的鼻尖,余光里闪过一个晃荡的人影,是梁时也。
她揉了揉眉心,平和的目光看向他,“我睡了多久?”
“才二十来分钟,”小夜灯之下他的身形有些昏暗,但轮廓清晰,那张俊脸也随之放大,“开灯吗?”
“可以。”这种小事也要问她。
灯光骤然亮起,林西泠下意识眯了眯眼睛,掀开眼皮的时候见到自己的眼下落入一片阴影。
梁时也抬手帮她的眼睛遮蔽着刺眼的灯光,林西泠牵过他的手,下意识想要单手抱起床上的恐龙,就要用力的时候右手一僵,愣在半空。
另一只手自然地接续了她的动作,轻而易举地撩起恐龙的身子,把它抱入自己的怀中,闻声说道:“虞烨来了。”
林西泠神色闪过几分惊讶,道:“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之前。”
林西泠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下午练琴练到脑子都糊涂了。”
来人不仅是虞烨,还有几面之缘的方弥。
虞烨看见两人出来,扬了扬手里的碗筷,道:“来你这里蹭个饭,不介意吧?”
林西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向方弥,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姐姐好。”
方弥笑得明媚,道:“好久不见。”
两个男人在准备火锅食材,方弥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林西泠搭话,巧笑嫣然,温声细语。
方弥来之前做了功课,给林西泠买了一个按摩康复仪。
“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方弥识人门清,一眼就看出林西泠眼底翻涌的情绪,明白此刻安慰的话也只能做到差可告慰,转了一个话题,聊起了很多以前她读书的事情。
林西泠眉心一惊,属实没想到那么多年前方弥就已经见过她,道:“你们那么多年前就在一起了吗?”
方弥笑笑,“差不多。”
分分合合,合合分分,虞烨硬是把那些分开的日子也加起来,说他们谈了那么多年的恋爱。
饭菜准备妥当,鸳鸯锅热气蒸腾,吃得林西泠闷出一头的汗。
她不太能吃辣,梁时也专门在她面前放了两小碗清水,捞起的肥牛片和毛肚可以过一下水再吃,这样也能在吃辣锅的时候无所忌惮。
虞烨闻言忍不住调侃了几句,自己也起身去弄了两小碗清水。
方弥是能吃辣的,不明白他的行为方便了谁。
直到吃完火锅之后,虞烨面前的两小碗清水都没能派上用场。
见此虞烨避免尴尬,自己夹起辣锅里的一个鹌鹑蛋,涮了涮清水,放到自己嘴巴里慢慢咀嚼起来。
方弥冷笑一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送两人离开之后,两人窝在沙发上各一侧,梁时也拿着笔记本正在处理工作,林西泠随手捧起一本书翻了几页,目光有些松懈和呆滞。
手中的书突然被抽走,翻转之后又放回她的手里,“反了的书怎么看?”
林西泠默了几分钟,道:“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她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试图拆解绷带,重新唤醒自己的右手。
但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她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力。
即便这一连几天梁时也陪她患药做康复,仍然无济于事。
在亲密关系里,关于自己爆发出来的情绪,她会下意识把问题抛给自己,而不是急于求助其他人。
导致这一段时间里,林西泠安慰别人的话比安慰自己的话还要多。
我没事,还好,会回复的。
这些对身边人说的话她完全没有对自己说过。
拉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的时候,林西泠习惯性苛待自己,对自己说了很多重话。
“我应该问什么呢?”梁时也放下手中的笔记本,揽过她的肩膀,半开玩笑道:“问你今天吃饭的时候不吃午餐肉?”
林西泠哑然。
问她这两天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问她为什么一遇到事情就开始疏忽他。
问她为什么所有事情都不和他说。
梁时也娓娓道来,“你有不吃的权利,如果人不能随性地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也大概也没有什么意味。”
他轻描淡写地就盖过了她不遵医嘱的任性。
“但是西西,”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请你允许我进入你的生活,听你所听,见你所见,想你所想,远离你这件事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事情。”
手受伤的这些日子,林西泠更多的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外界的声音全部隔绝在外面。
打人视频下面的诋毁言论伤害不了她,但林西泠自己最能知道如何让自己更难过。
十句外面的言论都比不上一句自我怀疑。
他水波泛泛的目光之中,尽是疼惜,林西泠没有捕捉到没有一丝一毫责怪的波纹。
“我……”她犹豫着,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下去。
“没关系,”他眼中似闪过一抹柔光,道:“我想听你所听,想你所行,一定不是要让你在犹豫之下说出来。”
“我会回应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为什么?”
“因为爱,我爱你,西西,”他的眸光像是一道柔和的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身上,也只落在她的身上。
我爱你这句话太过深重,以至于林西泠在上一段感情里都没能宣之于口。
非是情到深处的我爱你,总会带上几分轻浮和随意。
很多时候的我“我爱你”,会在表白现场出现,但更多的是在床-上。
所以说话的人可以包装语调,让这三个字变得深情款款,但很多时候,虚伪和欲望却在话音落下的时候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澄澈干净,似高原之上那一汪无人涉足的碧蓝湖泊,石块和杂草无处遁形,却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没有膨胀的暧昧和浓烈的欲望,他的声线平淡,说出来话却很深重,“我爱你。”
林西泠鼻腔一酸,睫羽轻颤,垂眸着开口道:“梁时也,我生病了。”
“情感缺失症。”
“你还记得去年周顾阳生日的时候她妈妈说的我精神有问题吗?”
“这是真的。”
林西泠又一次将自己的不堪袒露出来,用一种十分极端的方式审视着身边的人。
她又谨慎又随意,谨慎得在自己的备忘录里的提醒都是“今天去看看云。”
随意到此刻毫无顾忌地想这些话宣之于口。
她定定地观察着梁时也的表情,狂躁不安的灵魂在抽离的边缘徘徊。
“对不起,是这么晚才来到你的身边。”
林西泠的瞳孔倏然微微睁大,眼尾逐渐湿润
温暖的指腹攀上她眼角,轻轻捻去那点零星的水雾,温热的掌心覆盖着她的侧脸,迎接她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说我有病,你听不清楚吗?”
她就是要这样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什么是真正的“我爱你”。
“听清楚了,有病我们就去治。”
“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云。”
林西泠身躯像是被无名闪电追击了一下一般,脊背僵住,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很久,她颤抖地抬起头,坠入一片深海之之中。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
梁时也的车停在云起时工作室,牵着林西泠的手走到电梯门口,身后的人却停住了脚步,林西泠回头看了一眼,问道:“怎么了?”
“我能上去吗?”
这话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
似乎在回应着她内心或许残存的犹豫。
“为什么不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