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喉咙里不上不下,她长久才开口说道:“我拉不了琴了。”
像是将融入了自己血肉十几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剥离出来,她甚至喊疼都喊不出来。
房间里响起了小小的抽泣声,她的眼泪将梁时也胸口的衬衫弄湿,那点微不可察的湿润却骤然放大,变热、变烫、开始灼烧他的肌肤。
她的痛苦似乎能和他相连,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不厌其烦擦掉难以停歇的眼泪。
“西西,我在这里。”
“我来想办法,手会治好的,琴我们也还能拉。”
“相信我,请你相信我。”
从一个游刃有余的高光领域剥离出来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所有的坚持与骄傲、欲望和名利似乎会在一瞬间幻化成泡沫飞影。
这些坚持和骄傲、欲望和名利早就和她的灵魂融为一体,无法割断,同生共死。
泡沫飞影必然也会腐蚀苦心营造的灵魂,直至灵魂也被溶解成泡沫,在昏暗的世界里四处逃逸,飞得越高,消失得越快。
林西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两天,在一场夜里做了另一个噩梦,倏然睁开眼睛。
冷汗冒出前额,林西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房间里突然多了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她的右手臂被缠绕上一圈纱布,药味是随着黄绿色的汁液渗出来的。
她不明所以,想要起身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开了。
“别动,刚刚敷的药。”
梁时也走进来,低头认真查看了一番,摸了摸她的脸,“是要喝水还是上厕所?”
林西泠瞥见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两点三十八分。
“你怎么还不睡?”
“等会再睡。”
“这个药是什么?”林西泠不明所以,问道。
“活络筋骨的草药,今天我妈送过来的。”
说是要去睡觉,自己则是坐到床边捏了捏她的脸。
“阿姨?”
“嗯,她之前是中医医师。”
梁时也眼下泛着淡淡灰青和疲倦,想必他这两天也没有睡好。
林西泠需要留给自己一个消化现实、重新捡起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梁时也没有打扰她,也没让任何人打扰她。
她睡不着的夜晚,门外也坐着一个夜不能寐的人。
梁时也从来都不是一个提前预支痛苦的人,但是夜里风吹动窗帘的虚影都会让他草木皆兵。
林西泠没有号啕大哭、没有自怨自艾,让梁时也无法琢磨她的情绪。
梁时也无法猜测她会干什么,这种不确定带来的恐慌让人十分无措。
他只能坐在门口陪着她,她什么时候打开门都能随时看到他。
林西泠理解他的日理万机,一个身居管理层的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陪着她。
他必须把他的工作往后挪,挪着挪着就到啦后半夜。
“为什么这个时候才让我敷药。”
林西泠有意在明知故问。
白天根本就没有任何开门的机会。
“味道太重,你不喜欢,只能偷偷敷,”在林西泠愕然的目光里,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唇角,道:“怪我吗?”
他没有说实话,又如此自然回答了这个问题,好像真的是因为心疼她闻到浓重的中药味一般。
有错的人又不是他。
林西泠道:“对不起。”
她为她的冲动和鲁莽买单,却心疼这般小心翼翼的梁时也。
“对不起这句话只能由男人说出口,”梁时也语气似白日里轻抚草木的春风,“女人只能睡说‘对不起,我不买,’‘对不起,我不要。’”
林西泠有些酸涩地轻笑了一声。
“笑了?”
“你哪里学来的那么土的话?”
“能逗你笑的就是好话。”
“我没笑。”
“好,你没笑,”梁时也接着给她带来一个消息,“宁林市第二医院有一位专攻脑外科的专家,操刀多年,很有威望,半个月后他会负责颜姿的手术。”
“你帮忙牵的线?”
“是林叔。”
林西泠一惊,道:“我……他来过了?”
“昨天他和田姨去医院看了颜姿才来这里,喝杯茶之后就离开了。”
林西泠此刻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哭,神色有些木讷。
“田姨离开之前给你做了晚餐,肚子饿吗?要吃吗?”
林西泠像别扭的小孩一样抿了抿唇。
梁时也看透她的小心思,换了一个问法,“我也饿了,西西可以陪我一起吃点宵夜吗?”
林西泠迟疑了几分,点了点头。
“我抱你出去?”
“我摔又不是腿。”
手臂上的黄绿色纱布被他拆下,林西泠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植物最原始的颜色痕迹,“这都洗不掉了,我今晚要是不醒的话你怎么和我解释?”
“不解释,”梁时也将白灼羊肉喂道她的嘴巴里,又继续道:“这样就有理由把你拉出房间。”
“我要是一辈子闷在房间里呢?”
“不会,”梁时也笑道:“你会心疼我一直守着门。”
林西泠还以为他会说‘那我就一直守着你’这样的话,“你太自信了吧。”
吃得七七八八,梁时也突然说道:“明天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西泠坐在车上自导自演过无数个场景,倒是没想到梁时也会把自己带来中医馆。
中医馆很大,外面同时保留里巨大的狮子雕塑和智能电子大屏,还没有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小而巧的房间里都坐着一位坐诊的医生,外面的凳子上坐着等着问诊的病人。
梁时也牵着她的手走到最里面的诊室,正欲敲门的时候,林西泠按下他的手,示意他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子,道:“还没叫号呢。”
“叫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
不顾林西泠震惊的目光,梁时也直接敲门而入。
桌前的人是一位穿着灰色唐装的老中医,看起来不过七十岁,精神状态很好,他似乎在翻阅什么东西,桌上摆着一个红底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孟庆仁。
闻声之后抬眸看了来人,淡淡地开口,“来了?”
梁时也点了点头,将林西泠按在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梁时也,接着对林西泠说道:“手伸出来吧。”
林西泠正感慨中医“望闻问切”的厉害之处时,又听见他对着梁时也说道:“不相干的人出去,打扰我问诊。”
梁时也迟疑未动。
他敲了敲桌子上的医书,道:“耳聋了还是什么?”
直到梁时也离开,老人才将目光转移到她的身上。
听说脾气却古怪的医生医术就越高,林西泠这样安慰着自己。
眼看着他拿出一大包又细又长的银针,她迟疑了几秒钟,但是对上他一丝不苟的目光,林西泠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半个小时之后,她的手臂扎满了细细密密的银针,除了微微刺疼之外没有多大感觉。
门外的梁时也应该等急了,又再一次敲门而入。
正在插针的孟庆仁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急急急,我又不会吃了人家。”
梁时也拿出方巾帮她擦拭额上的汗,满脸怜惜地说道:“疼不疼?”
林西泠摇了摇头。
孟庆仁一脸古怪地说道:“疼不疼自己没扎过啊,咋咋唬唬的,说出去还以为我这人医术不佳。”
“我的错,您继续,我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