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时也垂眸睨了一眼倒在厕所隔间门口缩成一团的江越,叫疼声和哀嚎声随之从身后。
他随手扯下脖子上的领带,走到洗手台前,又扫了一眼镜子中虚张声势的男人。
一记冰冷的眼神过去,身后又安静了下来。
润滑的洗手液在他的极致揉搓之下产生泡沫,仿佛他的手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直到手背泛红,水声才戛然而止。
梁时也随手扯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手,正欲离开的时候,又听见身后不知死活的声音响起:“你Tm的,不就一个贱女人吗?”
“一双破鞋穿得那么稀罕。”
“她在床上到底是叫得有多-骚,让你们一个接一个地给她当狗……”
“啊——”
“老子的手——”
“杀、杀人了,救命啊。”
江越看见身形如鬼魅的男人一步一步把他逼至墙角,手腕处的白金腕表被他慢悠悠地摘下来,折射出来的冷光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拳如飓风,势不可挡。
残暴的、凶猛的的攻击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震碎,他匍匐着,想要爬向门口,脚腕却被人拉了回来。
肚皮着地,皮肤擦过地面传来又辣又疼的感觉,江越还没来得及脚疼,拳头又如同骤雨一般打在他的身上。
梁时也微微喘着气,缓缓起身,皮鞋尖踩过江越垂死挣扎的手臂,骨头错位和破碎的声音突然传来,江越疼得失声。
镜中的脸冷峻又暴戾,眼神中似乎带着意犹未尽。
江越瞥见镜子中的这幅模样,吓得连连后退。
……
冯远征顶着一头伤来到重症监护室的病房前,浑身血液似乎如遇隆冬,骤然停止流动。
膝盖倏然坠地,发出重重的声响,惹得过路的人注目。
他向丁瑞一记山崩地裂的目光,“妈,妈,里面躺的人怎么……”
丁瑞目光冷冽地扫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丁瑞怒气直冲大脑,闭上眼睛之后倏然睁开,身上的稳重体面再也保持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甩了冯远征一巴掌。
“你是说你把你和别上-床的视频发给你怀孕的妻子这件事你不知情“?”
冯远征整个身躯一震,“视频?什么视频?我不知道有视频……”
他慌忙拿出手机,展开和颜姿的聊天框,“没有,我没有。”
对话框里只有几天前的消息,突然,他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怔在原地,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是我发的。”
丁瑞则是一针见血地说道:“但人是你招惹的,你和别的女人上床也是真的。”
她此刻对这个儿子真的失望又厌恶,她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养出这样一个儿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冯远征跪着来丁瑞面前,双目懊悔又不知所措,“妈,医生说颜颜什么时候醒过来?”
“孩子呢,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冯远征眼底泛起的惊恐突然僵住,侧脸更是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你自己管不住你的下半身的时候,有想过你们还有一个孩子吗?”
冯远征抓着丁瑞的腿,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孩子,孩子没了?”
他整个人如同一滩水一样瘫软在原地,躯体肢干被拆卸干净,灵魂也被抽干,只剩下一具枯朽的躯壳。
“你们离婚吧。”
丁瑞的话像是在他心中投下一颗炸弹,炸毁所有理智和高墙。
“你净身出户,所有资产全部转到颜颜名下。”
“妈!”
“别叫我,颜颜现在躺在里面,你是觉得你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补偿她和她的父母?你的悲哀还是愧疚,还是你一文不值的真心?”
丁瑞失望至极地看着他,欲离开的时候,冯远征紧紧拉住她的裙角,道:“妈,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帮颜颜做决定。”
“但是我能帮你做决定,你必须这样做。”
“视频不是我发的,是那个女人,我去把那个女人找来让她跪下来和颜颜道歉。”
“你真的以为一句道歉就有用?”丁瑞半眯着眼睛,恨铁不成钢地还说道:“还是说那个女人来这门口磕个头就结束了?”
“就算我不去收拾她,你觉得颜颜的父母会放过她?会放过你?”
冯远征如同神形俱散的野鬼一般走出医院,兜里传来催命似得急促的铃声,是今天签融资合同的秘书。
“冯总,周氏的人把我们直接赶出来了,今天的合同应该是签不成了。”
“下午三点您和市场部还有一个会议,您看看需要帮您延迟吗?”
“不用,”冯远征在人群中像是一张薄薄的破纸,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现在就回去。”
“合同的事你先别管,交给我来解决。”
“没有周氏,还有千千万万个周氏。”
科尚研发部已经因为资金问题缠着他开了好几次会议了,这个团队是他花重金挖过来的,不得不好声好地承诺。
连轴转了一周,科尚依旧没有找到愿意投资的金融公司。
组局情人喝酒被推三阻四,到了现场之后避之不谈。对方看见冯远征一脸心急的模样,旁敲侧击提醒他是不是得罪什么人。
冯远征闻言怔在原地,对方意思意思喝了一口面前的酒,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保重”之后离开了这个地方。
办公室里堆积的事物还得等着冯远征去处理,撒了一地的纸张里夹着未熄灭的烟头,秘书这时候敲响了门,“梁总,陈小姐来了。”
……
一周过后,颜姿已经转至普通病房。
陶蓝情绪不定,时而平静时而崩溃,好在颜书炜一直陪在身边。
丁瑞时常来照看,有时会遇见情绪崩溃的陶蓝,任凭她打骂也不还手。
颜书炜把陶蓝按在怀抱里,温声安慰着直到她情绪逐渐稳定。
丁瑞听见颜书炜委婉地和她说不用再来的时候,心中一惊,却在看见他为难的目光之后,默不作声地离开。
林西泠的手受伤了,乐团巡演副首的位置被司叙替代。
这样的处理方法要是说对她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但赤裸裸的现实摆在那里,她必须毫无怨言。
陶蓝知道之后心疼地说她傻。
林西泠摇头道:“如果是我遇到这种情况,那天晚上颜姿不一定比我冷静。”
陶蓝闻言微怔住,满脸怜惜地抱了抱她。
“但是你的手……”
陶蓝知道右手对于林西泠而言意味着什么。
“医生说会好的。”
林西泠不知道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陶蓝,笑得有些牵强。
昏暗的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窗户忘了关,春风本应柔和拂面,此刻却疯狂地掀起垂落的窗帘和斜放的琴谱。
音符和琴谱一样被风吹落,无人在意。
林西泠此刻无比清醒,耳边传来似有若无的风声,目光落至琴架上纷飞的琴谱。
手边的小提琴此刻似乎变成了一块哑声的枯木,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的右手隐隐做痛,抬起来的时候被风吹得颤抖。
人在清醒的时候,痛苦明显成千上万倍。
察觉有一种东西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从她身体里逃逸而出,看到自己控制不住的右手在拿起琴弦的时候一直颤抖。
心中宽阔无涯的海洋似乎变成了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医生不知道她的情况,在她来复诊拆石膏的时候安慰道:“好好恢复的话,很快就能回归正常生活。”
“只能回到正常生活吗?”
“这个不好说,你这个这种关节脱位,没有及时来医院,造成的韧带损伤是很影响关节活动的,在短期内大概不能恢复到和以前一样灵活。”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手术后进行合理的物理治疗及运动康复还是有机会恢复的。”
但是她的情况似乎比医生说的还要严重。
琴弓如此轻巧,她却拉扯的如此艰难。
这个下午,她一直没有办法完整地拉完一首曲子。
林西泠面色冷峻,眼睛却像是被刺伤了一般,没有半分色彩。
深渊无光,她像是一团气,四处横冲直撞,却找不到逃逸的出口。
她的世界,一片昏黑。
房间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细小的门缝没有抵挡住外面的透进来的光,高大伟岸的身影一点点靠近她,弯腰温柔地擦干眼角的水雾,把她抱了起来。
满地的琴谱和她脸上的表情早就说明了一切。
梁时也没开灯,就这样抱着她,想哄睡婴儿一样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