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到了。暖黄的光从木窗透出来,像一只沉默等待的眼睛。
姜茶在炉子上咕嘟冒着泡。
姜楠捧着杯子,热气熏着她的脸,终于让那层强装的镇定裂开一丝缝隙。
她盯着杯中晃动的姜丝,声音低下去:
“栗子,我是不是特别可笑?明明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明明每次都说‘最后一次’,可只要她回头,说一句‘我需要你’,我就又……”
“不可笑。”栗黎截断她的话,声音平静而有力。其实栗黎是知道点什么的,只是有些话,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姜楠肩膀一颤,没接话。屋里只剩煮茶的轻响和窗外的雨声。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了很久,姜楠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淤堵都吐出来,顺势打量了一下四周。
“你这儿,”她呷了口热茶,缓缓开口,“还是老样子。好,也不好。”
栗黎把那张消防整改通知书推过去:“消防要改,时间卡得死。”
姜楠快速扫了一眼,眉头蹙起: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改完了,客人呢?”她放下茶杯,身体前倾,
“栗子,我说句难听的——现在年轻人来古镇,要的不是‘原汁原味的旧’。他们要的是‘看起来旧,但住起来新’的体验。”
“唐灿经营画廊,都知道要定期换展陈、做线上数字展厅吸引年轻藏家。你这客栈,四年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靠什么留住现在要智能马桶的客人?”
这话刺人,但栗黎知道她说得对。
唐灿的名字被以这种方式提起,像一根细针,同时扎中了两个人——一个在提醒失败的经营,一个在提醒失败的感情。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栗黎问,语气认真起来。
她掏出手机,划拉出几张截图:“你看,这是现在流行的‘新中式’民宿。外观还是白墙黛瓦,里面全是智能调光、水磨石浴室、投影幕布。你的客栈呢?木头床嘎吱响,Wi-Fi信号看缘分,浴室干湿不分离……情怀不能当热水用啊宝贝。”
“可如果全改成那样,这不变味了吗?”栗黎的声音有些涩。
姜楠站起来,围着大厅转了一圈,双手撑在前台的桌子上。
“谁让你全改了?”姜楠眼睛一瞪,“骨架留着,血肉换新。木梁、窗花、天井,这些是魂,不能动。但房间里的家具可以换得更舒适,灯光系统可以重做,卫浴必须升级。最关键的是——你要有个记忆点。”
“再说了,换换灯光,改下卫浴,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吧。完全赶得上。”
雨不知何时停了。屋檐水珠滴答,敲在石阶上。
姜楠走到窗边,背对着栗黎,声音低了些:“我自己一地鸡毛,倒来给你指点江山了。”
“你说得对。”栗黎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姜楠“嗯”了一声,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空气里有雨后的清冽,也有姜茶残留的暖意。
栗黎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那团被数据和整改通知搅乱的焦虑,奇异地平复了一些。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先吃饭。” 栗黎转身走向吧台的厨房,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利落,语调也高了不少“明天开始,你帮我盯采购。”
“没问题。” 姜楠跟在她身后,声音里终于透出一点活气。
两个女人的影子,被暖黄的灯光拉长,投在老旧但洁净的木地板上。
窗外,古镇的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