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澄契语塞。他看着李曳,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却是那句证词:是他与获心联手,先斩后奏,血洗了涵城与奉崆。
“几十万人。”徐澄契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几十万活生生的人。李曳,你和获心究竟是怎样走到那一步的?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李曳的眼神飘向庭院深处枯败的老梅,仿佛在回溯那个弥漫着血腥的决定。
“很快的。”他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快到几乎没有犹豫。有些事,一旦认定必须做,多想一刻都是徒劳。君上心里也清楚,泓山残部的威胁如鲠在喉,他需要的,恰恰就是一个不得不为的理由。我给了他理由,他便给了旨意,如此而已。”
徐澄契想象着那两座城池最后的景象,心口仿佛压着巨石,闷痛得几乎窒息。
他跨前几步,攥住李曳的肩膀将他扳向自己,“那是屠城!是几十万条性命!李曳,你读的圣贤书呢?你的心呢?都丢在战场上了吗!”
李曳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
“这就是战争。战场上,心软是第一个要丢掉的东西。”
“你从何时起变成了这样?”
“史书里写得还不够多吗?千百年来,屠城灭国,血流成河。可只要赢了,书写历史的人自会为它找到理由,甚至将它粉饰成功勋。很荒谬,不是吗!”
徐澄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这样能压下胸口的悲凉。
“在你眼里,芸芸众生,都不过是蝼蚁草芥了。”
庭院陷入沉寂。过了许久,李曳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层坚冰般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流露出底下深藏的无力与惶惑。
“获心她该怎么办?从战场回来后,我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变得沉默,常在神像前一跪就是整夜。我知道她心里不安,在悔,可我没想到,她会留下那些信。”
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在御前,当信件被拿出来时,隐约飘来的、熟悉的炉灰气息。那是月勾神殿里,常年焚烧祷文与罪愆的味道。
“她是在向她的神忏悔我们的罪。她一直都很好。我原以为,等风波过去,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偶尔见见面,说说话,看看院里的梅花。”
话音渐消。两人都明白,这已是不可能实现的妄念。
君上或许会留下李曳这把染血的刀,但获心,作为背弃神职、欺瞒信众的主教,她的结局,在信件被揭露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辉煌的神殿,即将成为她青春的葬地。
亭王府
灵堂内烛火幽微,白幡在穿堂风中不时轻晃。
孟梧跪在蒲团上,面前是父亲的灵位。
父亲的一辈子,一体两面。一面是功臣,一面是恶人。母亲与姐姐,是被父亲伤害最深的人,母亲至死都念着姐姐。姐姐不顾人伦,毒杀父亲。而自己,被留在风暴的中心,左右皆是撕扯。
帘外传来脚步声。楚源挑开素帷,将还散着热气的食盒放在她身侧的矮几上。
“多少吃些。是母亲刚做好的荠菜饺子。”
孟梧很茫然,她还是接受不了徐澄契带给她的事实。
“楚源,你信吗?泓山会往百姓饮水的河里投毒?”
她转过脸,眼中映着深重的困惑与痛楚:“我不信他们会用这样的方式。”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在叫嚣:那姐姐呢?姐姐不是也毒杀了父亲。
孟梧攥紧了膝上的麻布,指节泛白:“仗打完了,人是不是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些活下来的人,心里头是不是都藏着恶魔。”
楚源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她身旁的蒲团上坐下。
“我给你讲个历史故事吧。”他声音沉静,“《后汉书》里记过一位将军,叫耿恭。他守疏勒城,粮尽水绝,煮弩铠食其筋革,与士卒生死相托。后来援军至,幸存者仅二十六人。他们回到玉门关时,可以说是衣履穿决,形容枯槁。”
风从门隙渗入,烛火猛地一颤。
“史书没写他们之后如何。但我们可以想见那二十六人,余生每一夜阖眼,听见的恐怕还是塞外的风声与同袍的哀嚎。杀人者,心岂无裂?只是那裂缝,有人用酒灌,有人用佛经填,有人索性将自己变成另一把刀,因为若不如此,疼痛本身便足以致命。”
他看向孟梧:“你说泓山军不会毒害百姓,我信,曾经的泓山军、为保家卫国的泓山军绝对不会。但如今他们是亡国之军,是潜伏暗处的复仇者。像被逼到崖边的狼群,眼里除了身后的深渊,便只剩前方撕咬的机会。这时候,什么道义、什么底线,都可能被仇恨与求存的血火烧得模糊。他们毒杀王爷,是复仇。若这瘟疫真是他们所为,那便是要将这仇恨,无差别地倾泻在这片土地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甚至至亲之间,也难免被灼伤、割裂。”
孟梧肩头抖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刺中。
楚源将食盒轻轻推向她:“可也有人,在烧光一切的野火后,竟真的从灰烬里长出了新的东西。像刘宋时的戴颙,曾是武将,战后隐居山林,终身以斫琴为业。他说杀伐之音,尽化于桐木丝弦。他把伤口种成了另一种生命。战争后的世界从来不是一片干净的废墟。活下来的人,一半活在昨夜的血里,一半被迫走向明天的光中。有些人走得过去,有些人就永远留在了战场上,即使他们的身体早已离开。”
孟梧缓缓伸手,触到食盒温热的边缘,指尖冰凉。母亲病重时,也总是吃不下东西,总是望着南嘉的方向。
父亲那时在做什么?或许在忙着巩固他的功业,或许在冷眼旁观妻子的枯萎。
这个家,早就碎了。
楚源话音落下时,灵堂外恰好传来一声极轻的铜磬余音。
是吹纸和尚超度的经文已毕。
那梵唱停了,庭院里便只剩风声,还有远处街巷隐约飘来的、压抑的咳嗽与啼哭。
诵经的韵律,莫名让她想起母亲最后那些黯淡的日子里,唯一能让她略微平静的,便是自己模仿记忆中南嘉寺院的钟磬声,笨拙地为她低诵几句残缺的经文。母亲那时会握着她的手,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看向再也回不去的故国,和再也见不到的长女。
孟梧的手指终于动了动,掀开了食盒的盖子。简单的荠菜饺子,热气混着淡淡的油香。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送到嘴边。
帘外又有脚步声,是侍女:“小姐,吹纸法师想见您一面。”
孟梧放下筷子,饺子原封不动地落回食盒。她站起身,素白的麻衣下摆拂过蒲团。
“请法师稍候。”
她转向楚源,声音里带着疲惫,“听听他说什么吧。母亲若在或许也会想见见能诵出南嘉韵味的僧人。”
两人走出灵堂。吹纸和尚正立在庭院那株老槐树下。
他转身,合十一揖,目光掠过孟梧时,那份沉静下的审度未曾改变。他看到了她脸上未尽的悲戚与挣扎。
“节哀。徐施主生前历经波澜,魂识需多加安抚。贫僧已尽力。”
“多谢法师。”孟梧还礼,“法师有何指教?”
吹纸捻动念珠,缓缓道:“超度之时,贫僧有感,逝者身后,亲眷心绪尤为沉重纠结,似有难解之结,不仅关乎逝者,更牵涉更远之人、更旧之事。此等心结,如阴云罩顶,于生者康健大为不利。”
他抬眼,目光恳切,“观施主眉宇间郁结深重,恐非一时之哀。如今满域疫气弥漫,内外交煎,更需心绪清明以御外邪。贫僧发愿暂留,一则继续为逝者诵经化解;二则······”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加柔和,带着一种洞察般的悲悯,“或许亦可为生者提供一处暂歇之所,听听经文,静静心。佛门之地,不语是非,只渡苦厄。”
楚源静静听着,未置一词,但眼神锐利。
孟梧沉默片刻,“法师好意,心领了。只是王府如今······”
“贫僧明白。”吹纸适时接话,“无需特殊款待。贫僧暂居城西慈云旧庙,若施主不嫌打扰,贫僧可定期前来,在府外偏院设个简单蒲团,诵经片刻即走。不为其他,只愿佛音或能带来些许宁静。”
孟梧点了点头:“那有劳法师。”
“阿弥陀佛。”
吹纸和尚行礼告辞,转身步入夜色,步伐稳如磐石。
楚源低声道:“佛法无边,若他能让你心安,听听也好。”
“我知道。”孟梧望着漆黑的庭院,回头看了一眼灵堂内的烛火,“我们进去吧,再不吃,饺子,真的凉透了。”
水之毒,无穷尽。
杨遇馨实在没有料想到两国之争会发展到这一步,绝望弥漫到漫山遍野。
在锦州到归城的路上,经过祁脉山。杨遇馨勒住缰绳,驻马远眺。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散,“若是有朝一日,南嘉域人与满域人,不,十二域人都没有区别就好了。没有国与国之间的分隔,本就没有边界划开这片土地,滋养我们的,从来都是同样的山川与河流。”
罗如、胡芸、关衍、于游跟在她的身后,闻此言,皆有触动。
罗如:“倘若真是泓山干的,他们的行为与蜻蜓军屠城没有区别。”
杨遇馨:“冤冤相报何时了,看来他们的计划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父亲已经在回朝的路上,不知能否有和平解决的出路。罗如,你们昼门走南闯北,救苦救难,可有寻到和平之法?”
罗如摇了摇头,“最根本的没有解决,我们所做的都是徒劳。”
“我一直好奇,你当年为何离开雩山军?莫非是早知雩山会惨败,提前开溜啊?”
罗如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哪是我离开,我是被赶出来的。”
“你的脾气乖张,放在军队里确实是刺头。离开好,离开的好。”杨遇馨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还有约莫三日的路程,进城后我就不管你们了,记住,千万不要因为你们是南嘉人而作出不理智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