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会有人带你回天牢。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后一会面,有些话上次没能说出口的,现在必须和你说了。”
获心与李曳分别后,在暇字军的看管下,来见夏泉。
为了不引起骚动,暇字军都换上了便服。
获心脱去教服,换上一身青黛色寻常衣物。头发也垂下一半,余下的用一根木簪簪住,清淡素雅。
夏泉看不懂她。
“要说什么?”
获心把腰间的玉坠递到夏泉手上,“你看看它,眼熟么,是不是在邓遥那儿见到过一条一模一样的?”
邓遥在她和夏野面前炫耀过,红玉是世上罕见的极玉,千年不损,透润莹亮。
获心缓缓道:“我和邓遥其实没有太深渊源。年少时,他遍寻名师来到这儿暂居过一年半,那段时间我和他在竞争中研习教法,不相上下。后来他不满足于只学一法,说要离开。主教那时已近古稀,把代表着主教身份象征的红极玉交给我,另一条作为怀念的信物给了他。此一别,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如今战争打响,他也已经不在人世。”
夏泉垂眸,指腹触摸红极玉,正红色像婚宴上的喜字,像新年的红盖头。她静静地听获心讲述。
“主教决定把位置传给我前一直犹豫,他潜意识里认为女子不如男子,担不起重任。为了动摇他,我拼尽全力做到最好,众师弟都不如我,在众项考核中我都排列第一,他无奈只能选择我。成为主教后,我大力倡导女子入教,提拔女子神侍官,让她们脱离家庭的桎梏,给予她们空间与时间去成为有力量的人。我们的人数太少力量太弱,男子总是在有意无意间打压女子向上的空间。改变需要时间,最遗憾的是,我的心血因自己一念之差即将付诸东流。因我的一句谎言,世人又以此为武器攻击女子愚蠢孱弱,不可成事。神侍中,虽有半数女子,但始终没有一人能比得上襄梦。可是为了打破偏见,仅仅一任女主教远远不够。”
随着获心一字字道来,夏泉心里被压抑、熄灭的火苗逐渐温热燃烧,她认同获心,可又有巨大的不解。
“南嘉域······” 获心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有女人统兵打仗吗?”
“我算吗?”
获心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泓山军萦部······更像是细作、杀手。”
“不是萦部。我原本是本部的,是正规军。”
“我们满域,自开国第一位君主起,史册记载的女统领便有二十七位,更不论无数参军妇女。当下最负盛名的,是驻守南方的沉香将军,麾下七万敕卫军,威震边陲。”
夏泉默然片刻,“这一点,满域确实比南嘉域好。女人至少有机会追逐权力,保家卫国。”
看着获心眼中的光,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终于问出:“既知后果,当初为何会愿意助李曳?”
“当时出兵奉崆,本就是一场豪赌。朝堂上两派争执不休,直到李曳发兵前也未止歇。我认同斩草除根之理,也看出君上内心实则倾向后者。月勾的声明,早已是弦上之箭。”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倾吐,“自古以来,男子常以保护之名,行束缚之实。待到败绩,又总能将罪责推给女子。这样的不公,我忍受不了。可悲的是,醒来的人太少,上位者尽是男子,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夏泉为获心惋惜,二人隔着家国仇恨,可是此刻同为女性,她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
获心的目光回到双神上,她重新拾起红极珠佩戴好,闭上眼睛默念教义。
此刻,一切都无言。获心为女性拓宽道路的理想夏泉深深认同,可是那又能怎么办,自己与她仿若隔着银河无法碰触。
“你与我说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不想你做什么。只是女将士很珍贵,身陷囹圄仍有不屈之志,我敬佩你。不管立场,若你有机会重回军队,也请你大力鼓舞、提携女子入伍,我们迫切需要力量。”
“我会的。”
“听说过我们满域的折柳军吗?”
“不曾。”
她的脸上泛起一丝微光,她骄傲道:“折柳军十七万人中,有五万是女子。她们曾是罪囚、流民、娼妓、奴隶······我给了她们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夏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军中纪律严明,战力为先。吸纳这样背景复杂、甚至身负罪责之人,不会成为隐患么?”
获心没有直接回答。她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曾认识一个人,许多年前,她也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里。以为自己的一生,就只剩那方铁窗透进来的、一点点吝啬的光。绝望啃噬人心的时候,是会发疯的。她在那里面伤过好几个人,因为觉得反正不会再好了,不如一起烂掉。”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袖口:“后来,她遇见了一个人。那人隔着牢栏对她说,你眼里还有不甘,困着你自己,也伤着旁人。但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你心里守着的这点不肯屈的东西,未必不能立起来。直心可以立身,亦可渡人。那人见她识字,便想方设法送她出去读书。她也争气,在读书的事情上费了很大一番功夫,后来也取得了些荣誉。”
夏泉静静地听着。
“牢里很多人,有些是生来命苦,被逼到绝路。有些是一念之差,回头已无岸。有些是被人推进深渊,百口莫辩。当然,也有真正的恶徒,死不足惜。但更多的,只是被命运随手丢弃的棋子。至于娼妓、奴隶、流民······她们有选择吗?被卖、被弃、被践踏,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命运对她们,从来残忍。”
“所以你把她们编入军队。”夏泉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是编入。”获心纠正道,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是给她们一个选择。拿起武器,为自己而战的机会。在折柳军,她们不需要隐瞒过去,因为每个人的过去都一样沉重。她们只需要证明现在。证明自己能握紧刀枪,能遵守军纪,能守护身后想要守护的东西。耻辱和苦难可以变成铠甲,当一个人除了手中的武器一无所有时,她的战斗,会比任何人都纯粹。”
她看向夏泉,“那个人后来常想,如果当年没有遇见那位引路人,没有抓住那根递出来的绳子,她现在会在哪里?或许早就烂在某个角落,无人知晓。所以当她有机会的时候,就想做那个递绳子的人。哪怕只能拉住一个、两个也值得。”
“那个人······”夏泉问,“是你吗?”
获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微微一笑。
“这非常难做到。”
“但是,我们做到了。”
“你不该这么早死。”夏泉由衷地说出当下最真实的想法。
获心笑了笑,“君上不满我甚久,纵我没有帮助李曳,也不会长久。”
夏泉:“坐上王位的人,每一个都狠心绝情。”
情绪牵动了肩伤,一阵细密锐痛骤然袭来,疼得她冷汗涔涔,倒吸一口凉气。
获心闻声上前,仔细检视她肩上犹渗血丝的伤口。这些日子,但凡能取下玄铁枷锁的间隙,获心总会帮她卸下重负。此刻,她从旁取出一瓶药粉,轻轻洒在伤处。
药粉触及血肉,如针刺火燎。夏泉浑身一颤,险些咬破嘴唇。获心握不住她抖动的肩膀,索性展开双臂,将她轻轻拥住。
“想说的,都说完了。”获心的声音贴在她耳畔,很轻,却清晰,“夏泉,我不愿再见你被玄铁所困。你是少有的女将,若有重见天日之时,我愿你终能有所作为。”
获心离开后,襄梦来到她身后。
“主教方才对你说了什么?”
夏泉感到药力正随血液蔓延,视野微眩。她闭目定了定神,方道:“没什么,不必担心。”
“你们谈了很久。”
襄梦伸手稳稳托住她微晃的身体,目光未从她脸上移开。
静默片刻,襄梦再度开口:“获心倒台,主教之位,将由我继承。恭喜我吧。”
“获心能插手军队,一国主教有这么大的权利,放在哪一位帝王身上都不放心。你的主教之路,会比获心难走得多。”
“没关系,会有办法的。”襄梦顿了顿,“我也觉得遗憾,怎么说呢,除去那件事,她是个好主教,可她太年轻了,我没有时间等她到退位。”
夏泉默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襄梦的手。他的手心温热,肌肤光滑,没有常年持械留下的茧与疤,握着很舒服。
“接下来,我能做什么?”
“很快你就能回到泓山了。”
“万俟巽怎么会放我离开。”
“信我。”
可见获心没有说起水之毒,襄梦不想让她烦忧。他未多解释,只将那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南宫行······”她忽而转开话题,“竟会为女儿舍弃性命,我真有些意外。他竟也有为人父的心肠。”
“世人皆知,他一向视平绘公主如珠如宝。”襄梦解释道。
“不必宽慰我,”夏泉昂起下颌,“我不羡慕。小时候,我总盼着他能来看我一眼,像寻常人家的爹爹那样,摸摸我的头,可从来没有。后来我才懂,有些人从未把女儿当作骨肉,只是棋局上的筹码。母亲虽是长公主,却软弱,不,她并非软弱,只是爱他胜过爱我,甘心拿我去成全他的野心。妹妹出生后,她那份对我的愧疚,便全数补偿在了妹妹身上。”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中消散:“所以有时候我很讨厌孟梧,因为我嫉妒她。”
襄梦未予评判。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递到她手中。
“卞容屿的人查到些关于李曳的旧事,我简录于此,你看后便烧了。此人行事,我曾有许多不解,如今略窥一二。你与他交手最久,将来若再逢战场,或能从中寻得一线先机。
绢帛微凉,上面墨迹犹新。夏泉展开,就着摇曳的烛光看去,火光在她眸中明明灭灭,映着那些沉默的文字,也映着一段燎原的过往。
徐澄契同大臣们在殿前跪了将近一个时辰,从皇宫中出来后他直冲李曳府邸。君上似乎并未禁止他前来,玄甲卫士查验令牌后,沉默地放行了。
李曳站立在院中,看着他踏入府内,门在身后合拢,隔开了外界所有目光。
李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锐利:“你也不赞成我的做法,是不是?”
徐澄契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他陌生。
“打来打去,死的伤的,流的血,不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李曳,你真分得清如今牢里那些等着问斩的,哪些是泓山叛逆,哪些是满域子民?”
“分不清。”李曳答得干脆。
“那是为何?”
“因为斩草要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