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清河望向中天孤月，怅然一叹：“走到今日，有时真会恍惚，夏野是不是根本没死？毕竟，无人亲眼见过他的尸身。从头到尾，都只是满域的一面之词。”

“但愿是他还活着。”江秋轻声接道。

“二位在聊什么？”

刘恩慈与卞容屿交代完彼此所知的情报，见那两人对月默立，不由走近。

江秋转身，看向两张犹带青涩却已染风霜的脸，眼底浮起温和的笑意。

“夏泉······她还好吗？”

这些年来，刘恩慈与江秋全心攀附月勾阶梯，对泓山诸事所知甚少。

卞容屿沉默片刻，道：“她入了狱，被万俟巽重点关押。”

“怎会如此？”

“是我的计划。”卞容屿声音沉静，“我会将她平安带出来。”

四人随即步入内室，烛火燃至深夜。风摇树影，月过中庭，一场新的棋局已在寂静中悄然布下。

夏泉朝堂刺杀的消息已经由凝墨偷偷传达给了曲黯良。

曲黯良得知后，几乎未加犹豫，便以山雨联络密径请求面见卞容屿。她本不抱期望，却不料卞容屿竟真的应约前来。只是她到得太早，蒋听别尚在屋内述职，她只得先行避入暗室等候。

暗室阴湿，寒气顺着石壁一丝丝渗进骨缝。她立在其中，足尖冰凉，微微打着颤。待蒋听别离去，门扉再次推开时，她几乎是带着点凄苦的怨气对卞容屿道：“若要我的命，这鬼地方也未免太冷了。”

“营救夏泉之策，已在部署。”

“我正想问你，”曲黯良迎上他的目光，“我能加入么？”

“你有你的事。”卞容屿将一叠卷宗递给她，“去找到萧意。”

曲黯良一页页翻看，面色渐凝。萧意所为，桩桩件件触目惊心。黄岑当年施加的影响竟如此之深，他几乎将自己活成了另一个沐城的黄岑。

“我已与吴神一谈妥，他不会再追杀周明盈。你与他同赴恒安，将萧意带回。周明盈暂守恒安，接替萧意之职。”

“是。”她应下，趁势问出压在心头的话：“秦绪连大人如今何在？”

“她死了。”卞容屿伸手将她轻轻推出门外，“速去。”

还是死了。

黯良晃荡在街道上，她对秦绪连没有鲜明印象，这个人很早就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讯息网络里也无她的踪迹，只是偶尔会听夏泉说起她还有个师姑。

若是自己山雨的身份曝光，会不会有后人也像今天的自己一般，碎碎想着前人的姓名和事迹。

满域第一月勾圣殿，巍然矗立于归城正中。

它方正如印，盘踞在这片大陆最昂贵的土地之上，成为百姓心中至为神圣的象征。

四百座圣殿星罗棋布，连佛门禅宗亦须退让三分。新归入的南嘉域疆土上，月勾圣制亦在悄然扎根。在归城，除去皇宫，就属月勾主殿最气势磅礴。

主教获心承位已有六载，将教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曳裹着雪白披风，踏碎阶前薄冰，在殿外与弟子河蓝低语。

“目前已排查十五城，筛出可疑者三千六百人，皆已遣暗卫密切监视。”

李曳心算，人数仍远少于预期。“还有多少城未查？”

“刚及小半，尚余二十五城。”

“入户详查，人手有限，有此进展已属不易。”他语气转缓，“继续推进，切勿打草惊蛇。”

心下却掠过一丝冷嘲：任你准备万全，这凭空多出的人，我岂会查不到？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藏到几时。

步入殿内，他对这里早已熟稔。穿过几重回廊，便到了专属的静室。获心已候在其中，二人私交甚笃。

“那件事······君上可有怪罪？”获心第二次问起。

“他未提。”李曳走近火盆，伸手汲取暖意，“涵城与奉崆的圣殿修筑太慢，你再遴选一批人手过去。”

“已备好了。”

获心办事，他向来放心。李曳自腰间取出一卷画轴，递了过去：“生辰贺礼。”

获心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双手接过：“多谢。”

“我在此歇息片刻。”

李曳靠入椅中，眉间倦色难掩。这些日子，他失眠之症竟比当年行军时更重。

获心悄然退去，将门轻掩。近来她心绪难安，自欺瞒了二位尊神那日起，她便与李曳一样，夜夜难眠。

每日祷祝时，她总低声祈求神明些许宽宥。她也为李曳祈祷，愿他们将来所受的责罚，不至于太过严酷。

就在这个风雪稍歇的凌晨，木蝉子出现在了夏泉的牢门前。

当年他怀着一腔护卫太子之心潜入归城，果然，事情远非表面那般简单。他既未见到南宫凌，也无替身可守。等来的，是一张轻若无物的白纸。浸过药水，方显字迹：他被视作禹部之人，授以天牢狱卒之职，潜伏待命。

他等啊，等。等来了国破家亡，等来了本部倾覆，等来了“隐计划”悄然推行，也等来了熟悉的孟言微，如今的徐轸的归来。

归城户户受查，他看守的牢房里，也陆续关进许多被疑为泓山将士的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新命令传来：除去被捕的南宫行。南宫行确在归城，可他用尽方法，也探不出那人究竟被藏在哪个不见天日的角落。

直到李曳将夏泉押回。

他亲眼看着她被推入牢中，从自己面前经过。那一刻，他看得分明，那人就是夏泉。

此刻，夏泉醒着。看到木蝉子时，她抬手，指尖自石壁缝隙间伸出，取走了他早已备好的密笺。

木蝉子如暗夜幽灵，无声退入阴影。

天地阒寂，唯余风声，穿廊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