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鼎食的柳家,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柳孟尧被周明盈弃在某条陌生街巷,不知乞讨了多少个日夜,直到那个神秘人出现在他面前。那人问他:“这段往事,你可愿真正忘怀?”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神秘人正是卞容屿。柳家今日之劫,不过是何堪对当年柳家背叛迟来的清算。
柳孟尧将他当作山雨来使,嗤笑道:“独留我一人活着,有意思么?”
“你可以不再是柳家人。”
“忘怀?谈何容易。这世间若有清洗记忆的法子,我愿学。”
“洗去记忆······你这念头倒有意思。”卞容屿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我的法子复杂些——杀两个人即可。一是何堪,二是万俟巽。”
柳孟尧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他笑得弯下腰,笑出眼泪,单薄的肩膀在寒风里颤抖。
“你觉得很荒唐?”
“我为何要杀他们?”柳孟尧抹着眼角反问。
“你的家族夹在王室与山雨之间,被两股力量撕扯。他们的博弈,酿成了你全家的悲剧。”
“我不会动手。”
柳孟尧收紧身上褴褛的衣衫,声音却清晰。
“为何?”
“若我真怀怨复仇,以我的身份能力,或许真能掀起风浪。你今日寻来,便是佐证。”他抬起脸,眼底映着街巷的灰暗,“但家破人亡的滋味太苦了,我只愿这世间,再无一人沦落至我这般境地。”
“你是我亲自来劝的第三人。”卞容屿静了片刻,“前两人,也如你一般不肯听。”
“他们如今怎样了?”
柳孟尧难得有与人说话的兴致。
“在我们的世界里长眠了。思念时唯有依靠回忆。”
又是无功而返的一日。但卞容屿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目光清亮的青年,心里并无失望。柳孟尧选择了流浪天地,再不涉江湖朝堂。如此也好。
他拱手一揖:“只要你坚持今日的抉择,山雨不会再动你柳家残存之人。”
转身时,暮色正沉沉压下来。长街尽头,乞儿的身影渐渐蜷进角落,像一片终于落定的灰烬。
“容屿,自你助我掌管泓山以来,越发沉郁了。从前你虽话少,眉目间却尚有明朗之气。是为父对不住你,将你带入这片凶险之地。”
卞容屿正凝神思索,未察觉父亲已走进屋内。
“执棋之人,落子需慎。肩上的担子,我不敢轻慢。”他低声应道。
卞清河在儿子身上看见了夏野的影子。一样的年少聪慧,一样的早熟沉默。容屿是夏野当年择定的将位继任者,若无横空出世之才,他终将顺理成章接过那片兵权。这一点,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今日来,是要告诉你第二件秘密武器。”
“您曾说,那才是隐计划真正的核心。”卞容屿抬眼,“究竟是什么?”
当年知晓“山雨”存在时,他已震撼难言。如今居然还有更深的一层。
“今夜带你去见两个人。”卞清河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故事,该由他们亲口来讲。”
夜浓如墨,风过檐角发出低啸。
卞清河叩响了古良殿的木门。这里是月勾教在满域的第二大圣所。虔诚的教徒默然引他们穿过层层殿宇,直至中央院落。
一尊神像前,植着一棵巨大的古槐。枝叶虬结盘伸,攀上青瓦,遮住了半边夜空。
树影深处立着两人。
他们已久未现世,绝大多数泓山旧部都以为,他们早已随那场决战葬身烽火。
刘恩慈与江秋身着月勾教袍,静静站在清冷月辉下。
卞容屿先是怔了怔,随后嘴角轻扬,看向父亲,竟低低笑了出来。
聪慧如他,已然明白第二件武器是什么。
“了不起。”他轻声叹道,“藏身月勾,连古良都已纳入掌中。”
刘恩慈的变化极大。昔日在奉崆相识时,他还只是个擅书墨、眉目清朗的少年。
如今却已眸色沉静,周身透着能握人心的稳敛。
故人重逢,他的使命却才刚刚开始。
“今日之我,是无数同行者以血浇灌而成的。”刘恩慈声音平静,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但我仍需你相助,在我登上主教之位的路上,清障铺路。”
“人世无常。”卞容屿望着他,“当年你在雩山军中时,可曾想过会说出这样的话?”
刘恩慈认真想了想,忽然笑了:“将军若见今日的我,定会动怒。他送我走时千叮万嘱,莫涉政事,信送到便远走,逍遥一生。”他顿了顿,“可我遇见了夏野将军······在他身上,我看见了向往的模样。”
沉默数息,他再次开口,字字清晰:
“夏野将军没有死。”
目光直直投向卞容屿,像在寻求一个确认。
提及生死,卞容屿总想起赵士衍。分别的场景在心头碾过千万遍,再也榨不出新的细节。人生人死,非此即彼。可总有人悬在中间,成了念想,也成了痛处。
“我不知道。”卞容屿仰面,任冷月洒满脸颊,“我们都不知道。最后时刻,夏泉与他在一起······而我,也已很久未见夏泉了。”
另一侧,江秋与卞清河低声交谈。
“你仍决定离开?”卞清河问。
“夏野将军托付之事,我已尽数完成。”江秋微微一笑,“我的离开,会让恩慈成长更快。况且我还得去找一个人。将军有些话,还寄放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