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还夹杂着……哼歌声？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用荒腔走板的调子哼着某种民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浪在外头……”

伴随着歌声，还有“哐当哐当”的拖拽声。

林辰从货架缝隙看出去。

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拖着一个巨大的麻袋，在仓库里慢慢移动。那人穿着破烂的保洁服，头发乱糟糟的，看不清脸。

是这里的清洁工？

但现在是工作时间，保洁应该在公共区域……

那人拖到仓库中央，停下了。

他放下麻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打开。

光柱扫过，林辰看清了他的脸——是个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睛浑浊，但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老头从麻袋里倒出一堆……东西。

不是垃圾。

是各种各样的“异常物品”：一个会自己转动的铜铃、一截还在微微蠕动的树根、一块发着微光的石头，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罐，里面泡着一只闭着眼睛的、长着人脸的蝴蝶。

林辰屏住呼吸。

这些东西，都不是普通物件。

老头蹲下身，开始摆弄那些东西。他把铜铃挂在货架上，把树根插进一个花盆（里面还有土），把发光的石头摆成一圈，最后把玻璃罐放在中央。

然后，他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月儿弯弯照九州……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随着他的吟唱，那些“异常物品”开始发光！

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但诡异的铃声；树根蠕动得更快了，甚至长出细小的嫩芽；发光的石头亮度增强；而玻璃罐里的蝴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不像昆虫的眼睛——瞳孔是人类的形状，里面倒映着老头的身影。

林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不是保洁。

这老头……在做什么仪式？

灭天在他怀里动了动，呆毛竖起：

“代行者……此人在召唤‘残念’……危险……”

召唤残念？

林辰还没反应过来，老头突然停止了吟唱。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林辰藏身的方向。

嘴角咧开，露出残缺的牙齿：

“小朋友……偷看可不好哦。”

被发现了！

林辰心里一紧，抱着灭天缓缓站起身。

老头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笑容越发诡异：

“新来的档案员？有意思……你的狗，更有意思。”

他站起身，蹒跚着走过来。

林辰后退半步，手摸向腰间——那里有张教官给的营养剂，必要时刻可以当武器。

但老头在距离他三米处停下了。

他盯着灭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认知干涉现实……好久没见到这么纯粹的‘锚点’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辰：

“小子，你想知道你的狗到底是什么吗？”

林辰沉默。

“跟我来。”老头转身，走向仓库深处，“我给你看样东西。”

林辰犹豫。

去，还是不去？

灭天在他怀里低吼：

“代行者，此人气息混乱……但似乎……无恶意？”

无恶意？

林辰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最终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仓库最深处，有一扇隐蔽的小门。

老头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报纸剪报和手绘的图案。

像个……隐居的窝棚。

“坐。”老头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床上，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照片。

他抽出一张，递给林辰。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和一只……猴子？

不，不是普通的猴子。

那只猴子穿着简陋的“盔甲”（其实是纸板糊的），扛着一根木棍（上面缠着红布），站在年轻人肩头，对着镜头龇牙咧嘴。

背景是幸福里小区——档案里提到的那个小区。

“这是……”林辰瞳孔一缩。

“1998年，东海市。”老头缓缓说，“那个年轻人，是我儿子。那只猴子，是他的宠兽。”

他抚摸着照片：

“它叫大圣，真的觉得自己是齐天大圣。它会说话，会变化，还会……让所有人都相信它是齐天大圣。”

老头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

“然后它死了。死在那场‘大闹天宫’的幻想里。身体崩解，精神溃散，什么都没留下。”

林辰握紧了拳头。

“你的狗，和它一样。”老头看着灭天，“都是‘锚点’。都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被‘那个世界’的力量污染，变成了现实中的‘幻想具现者’。”

“那个世界？”林辰问。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从铁盒里又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

画着两个重叠的圆——一个标注“现实”，一个标注“幻想”。两个圆之间有细微的、像裂缝一样的连接点。

“我们的世界，和幻想的世界，本来是完全隔离的。”老头指着那些“裂缝”，“但有时候，因为某些原因——强烈的集体信念、特殊的地理位置、或者……像你这样的‘锚点’——两个世界会产生短暂的‘连接’。”

他看向灭天：

“你的狗，就是一个活着的‘连接点’。它相信自己是灭世魔龙，它周围的现实就会开始扭曲，去‘配合’它的认知。这就是‘幻想具现’的本质。”

林辰消化着这些信息。

“那……我会怎么样？”他问，“我也会被影响吗？”

“你已经影响了。”老头笑了，“你能和它精神沟通，对吧？那就是连接加深的标志。时间久了，你可能也会开始‘相信’它的设定，然后……变成下一个疯子。”

他顿了顿：

“或者，你能控制它。让它从‘被动的连接点’，变成‘主动的守门人’。”

“怎么做？”

老头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一张复杂的手绘图案——像某种能量回路图。

“训练它的‘认知控制’。”他说，“让它学会区分‘幻想’和‘现实’，在需要的时候打开连接，不需要的时候关闭。这样，它就能利用那个世界的力量，而不被吞噬。”

他转过头，看着林辰：

“但这很难。需要特殊的训练方法，还需要……一些‘辅助材料’。”

“什么材料？”

老头从床底下又拖出一个麻袋，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奇怪的矿石、干枯的植物、还有几个装着不明液体的瓶子。

“这些是‘稳定剂’的原料。”他说，“能帮你的狗在动用能力时保持理智。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味——‘清醒之尘’，只有在月圆之夜、特定地点的‘裂缝’附近才能采集到。”

林辰看着那堆东西：“您为什么帮我？”

老头沉默良久。

“因为我儿子死了。”他轻声说，“因为大圣死了。因为我不想看到……同样的悲剧再发生一次。”

他走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林辰：

“这是仓库的备用钥匙。你可以随时过来。我会教你一些基础的东西——怎么识别‘裂缝’，怎么采集材料，怎么配制稳定剂。”

林辰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谢谢……前辈怎么称呼？”

“我姓吴。”老头笑了，“吴守义。不过现在……大家都叫我‘疯老头吴’。”

吴守义。

正是档案上那个调查员的名字。

“您是……当年的调查员？”

“曾经是。”吴守义摆摆手，“现在就是个等死的老头子。行了，你该回去了。再待下去，有人该起疑了。”

林辰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吴老。”

“去吧。”吴守义挥挥手，“记住，每周三、周六晚上九点之后，这里没人。你可以过来。”

林辰抱着灭天离开小房间。

走出仓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吴守义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异常物品”收回麻袋，嘴里又哼起了那首荒腔走板的民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浪在外头……”

歌声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

凄凉，又孤独。

林辰收回目光，抱着灭天走向电梯。

今天，他知道了灭天的真相。

也知道了，前路有多艰难。

但至少……

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电梯上行。

灭天在他怀里抬起头：

“代行者，那个人类……说的是真的吗？吾真的是……连接点？”

“应该是。”

“那……吾真的是灭世魔龙吗？”

林辰看着它认真的眼睛，笑了：

“你想是，就是。”

“……哦。”

灭天趴回他怀里，呆毛晃了晃。

“那吾还是当灭世魔龙吧。听起来比较威风。”

“随你。”

电梯门开。

外面是光洁明亮的走廊。

林辰深吸一口气，走向档案管理处。

新的工作，新的生活，新的……秘密。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