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便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了,雅座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她忽然意识到,何止在这个时代,女子能做的事情有限,即使在自己的时代,人到中年又如何刷新自己的履历重新被社会接纳呢,自己这番话,在旁人听来或许是不切实际的妄念。她有些懊恼地垂下眼睫,连忙补充道,带着几分自嘲与掩饰:“鉴成君,你可不许笑我。想做和能做,终究是两回事。”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的怠慢或不以为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反而漾开一种近乎宠溺的柔和光芒。他夹了一箸她爱吃的清炒时蔬放到她碗中,语气低沉而温暖:
“世界破破烂烂,”他顿了顿,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缓缓接道,“怀柔缝缝补补。倘若他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小裁缝……尽管开口。”
“世界破破烂烂,怀柔缝缝补补……”怀柔怔怔地重复着这句话,一股巨大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她心防的堤坝。她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形容她,肯定她那些看似不切实际的“妄想”。她被逗乐了,眼眶却有些发热,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感动充盈在心间。被理解、被重视的感觉真好。以前,允吉是第一个毫无条件信任她、需要她的人,而鉴成君,是第一个如此郑重地肯定她本身价值的人。
皇帝见过太多世间的美人,太多德才兼备、出身高贵的贵族女眷。她们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器,拿着婚嫁的筹码,在巧笑倩兮、诗词歌赋间,盘算着自己与家族所能换取的最大利益。她们或许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刺绣女红件件上乘,有的甚至有不输男子的骑射剑法,典籍文章也能倒背如流。然而,无论外表如何光华璀璨,其内核都是一场冰冷的利益权衡。为自己、为后代、为家族……这便是他一直以来与她们相处的、心照不宣的模式。
而怀柔,却像一位天外来客。她温柔似水,情志却清澈如孩童,始终遵循着内心“爱吾所爱”的准则。她不依附于任何势力,反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在修补着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
鉴成决定对怀柔说些什么,引导她走出眼前的迷障。他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声音平和而富有磁性:
“怀柔,你看这窗外的人流,如过江之鲫,看似杂乱无章,熙熙攘攘,但其目的,归根结底,无非几种。”他伸手指点,“你看那赶路的商贩,为利;那携手的情侣,为情;那祈福的老人,为安;那嬉闹的孩童,为乐。别只站在桥头清点人数,也别只守在城门口观察动向。你要学会去想,一个人是什么身份,处在什么位置,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他原生的因果和他初始的目的。”
怀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鉴成继续道,将话题引向核心:“允吉的问题,在于他有一颗赤子之心,却缺乏防人之心,容易被人利用。他日,倘若押送粮食、交接物资这等关键事务,他能派遣绝对信得过的心腹之人亲自查验品质、核准数量,形成独立的记录与凭证,便可大大减少日后被人构陷的可能。往更远处说,他身为皇子,即便不愿争,也需时刻提防着身边可能存在的明枪暗箭,尤其是……来自他几位兄弟的。”
这话说得已然相当直白。怀柔听得眼神一凛,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而你的问题,怀柔,”鉴成的目光转回她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引导,“在于追查问题时,过于重视表面的‘术’,比如清点数目、核对账目,却忽略了内在的‘道’。”
“道?”怀柔轻声问。
“永州,是陆丞相兄长陆连经营多年的属地,即便是陆秉徽在此,也要尊称他一声叔父。此地的城防安保守备、物资粮草储运、水陆交通枢纽,皆由陆氏家族的几房兄弟子侄牢牢掌控。”鉴成的语气变得沉凝,“如此巨额数量的粮食,在运输、储存环节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们身为实际掌控者,绝无可能不知情。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批数额不小的粮食已被他们另作它用。”
他稍作停顿,让怀柔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剖析:“刻意抬高粮价,不过是借水患之机,激起民怨沸腾,巧妙地将矛盾转嫁给千里之外的北境贸易,嫁祸于允吉。而我这半月,多次亲往江边探查所谓的水利翻修工程,只见大批民夫工匠看似忙碌,挥汗如雨,却未见任何真正具有突破性的、能够永绝水患的举措。你要知道,朝廷此次拨付的治水款项,绝非小数。”
怀柔脑中灵光一闪,仿佛一层薄雾被吹散,她脱口而出,接上了鉴成未尽之言:“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想真正治理水患!只是在演戏给当地百姓和朝廷看,假装努力救灾,实则任由水患间歇性存在,甚至可能……刻意制造或放任某些险情,好让‘赈灾’成为一个源源不断的理由,从中牟取巨额利益,甚至……掩盖其他更大的图谋!”
“孺子可教!”鉴成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眼前这瞬间开窍、眼神晶亮的女子,心中满是欣慰。但他旋即收敛神色,恢复了几分属于“朝廷秘密使官”的矜持与谨慎,温和却坚定地划下了界限:“不过,我毕竟是奉密旨而来,许多事情,需讲求证据。言尽于此,剩下的线索与探查,就需要靠你自己去摸索印证了。”
怀柔只觉得豁然开朗,一直堵塞的思路瞬间通畅。她望着鉴成,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敬佩与感激。他不仅在她慌乱时给予她安定的力量,更在她迷茫时,如同一位高明的导师,为她拨开迷雾,指明方向。这种被引领、被保护、被启迪的感觉,让她无比安心,也充满了力量。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掩饰着内心汹涌的激动,实则恨不得能立刻化身他的小跟班,恭恭敬敬地唤一声:
“师傅,请受徒儿一拜!”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让她看向鉴成的眼神里,除了原有的亲近与信任,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近乎崇拜的依赖,心想:“有术无道止于术,有道无术尚可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