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别院的书房里,怀柔对着一叠信纸出神。她一直都与允吉保持着通信,信中对北境的风土人情、互市的进展乃至他偶得的奇石野花都描绘得生动有趣,只为让远方的“儿子”感受到她的牵挂与支持。然而,自从查清了永州粮仓那触目惊心的虚空之后,一种无力感便如影随形。即便手握证据,证明永州储粮本应充足,却依然无法直接洗刷允吉“中饱私囊”的污名。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去皇家猎场清点牛羊数目。但那又如何?猎场里的牲畜,既有允吉此次新交换运来的,又有历来皇家圈养的旧畜,还有以往被调走充作军资的,拨往各地赈灾的,加上正常损耗死伤的,甚至可能还有流入市集交易的……如此庞杂的出入量,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动手脚,更别说那些经由各方关系调阅来的账目数字,真真假假,早已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想用这样一笔糊涂账来倒推允吉在草原贸易中实际新增的牛羊数量,从而证明他的清白,实在是缺乏说服力,难以取信于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官员。
想到允吉可能在北境呕心沥血,却要背负如此不白之冤,而自己似乎无能为力,怀柔只觉得胸口一阵熟悉的悸痛袭来,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她脸色微微发白,默然起身,将自己关在房中,连日来积累的沉郁与焦灼,几乎要将她淹没。
皇帝敏锐地察觉到了怀柔的消沉。她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灵动地跑前跑后,眉眼间那份独特的神采也黯淡了许多。他不动声色地推掉了下午几桩不甚紧要的公务,来到她的房门外,轻轻叩响。
“怀柔,永州今日有点灯节,市集颇为热闹,陪我去走走可好?”他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温和而不容拒绝,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屋内静默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怀柔站在门内,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她看着门外长身玉立的鉴成,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寻常的靛蓝色直缀,少了几分迫人的威仪,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从容。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两人并肩出了别院,很快便融入了永州城喧闹的市井之中。
果然如鉴成所言,今日是当地传统的点灯节。暮色尚未完全降临,长街两旁已是灯火如龙,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杂耍艺人的锣鼓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各种小吃香气,交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鲜活画卷。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仿佛全城的人都涌到了这街上。
怀柔起初还小心翼翼地与鉴成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但很快便被汹涌的人潮挤得踉跄。就在她险些被一个扛着糖葫芦架子的壮汉撞到之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随即向下滑落,坚定地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跟紧我。”鉴成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容置疑。
怀柔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那力道却恰到好处,既不容她挣脱,又不会弄疼她。他牵着她,灵活地在人潮中穿梭,用自己挺拔的身躯为她隔开拥挤和冲撞。他的背影在她眼前,如同激流中稳固的礁石。周遭是鼎沸的人声和炫目的灯火,可被他紧紧牵着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干燥温热,怀柔心中那因人群而产生的些许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了。一种久违的、被妥善保护着的安全感油然而生,甚至……还有一丝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欢喜,在心底悄然蔓延。
眼看前方一处舞龙队伍经过,人群愈发拥挤躁动,鉴成环顾四周,目光锁定街边一座临河而建、颇为雅致的酒楼。他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侧更拉近了些,低声道:“此地太过拥挤,我们上去用些饭食,亦可凭栏观景。”
怀柔仰头看了看那酒楼的招牌,又看向鉴成,被他牵着手,顺从地点了点头。那稍纵即逝的亲昵,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酒楼二楼临窗的雅座,恰好能将楼下灯火辉煌的街景与河中漂浮的盏盏莲灯尽收眼底,却又隔绝了大部分的喧嚣。
鉴成似乎对怀柔的口味已颇为了解,点的几样菜式皆是清淡可口,甚至还有一道她前几日偶然提过的、江南家乡风味的莼菜羹。他亲自为她布菜,斟上温热的清茶,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煦的照拂。
“怀柔,”他放下茶壶,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放得很轻,“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怀柔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她活着的意义,似乎就是围绕着允吉。确保他平安,辅助他成长,见证他强大。无论是作为季茉篱,还是作为郭怀柔,在一场又一场的人生变故与身份转换中,她似乎从未真正掌握过主动权。
当她是季茉篱时,她没有足够显赫的出身与令人惊艳的外表,没有那种能一鸣惊人、逆天改命的强大力量,也没有在复杂社会中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魄力,更未曾想过通过婚姻来实现阶级的跃迁。她只是遇到了一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嫁给了那个无父无母、与她相依为命的先生,将自己生命中仅有的、微弱的温暖,毫无保留地给予了对方。婚后的生活平淡如水,谈不上好坏,她也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中年危机中无奈地接纳了自己“平平无奇”的人生设定。直到儿子的猝然离世,彻底击碎了她对现实所有的微末向往。
“我想做什么……”怀柔喃喃重复着这个问题,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对季茉篱而言,是一个奢侈到从未有机会实现的梦。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跨越两世的思绪,最终抬起头,目光有些悠远,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如若人生能够重来,我想当个医师,悬壶济世,至少……能护住想护之人周全。”她想起了元雅,想起了允吉冻伤的脚,更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如若命运可以再好一些,我想开办一间学堂,有教无类,让更多孩子,无论男女老少,都能读书明理,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可能。”她想起了北境的学堂,那是她通过允吉的手播下的种子。
“也可能……再努力一点,”她的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执着,“我想做点真正对社会、对他人有积极影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