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夏至,本该是万物繁茂、孕育丰收的时节,中原大地却被一层愁云惨雾笼罩。连绵不绝的暴雨使得南方雨水异常充沛,黄河这条孕育了文明的母亲河,此刻却如同脱缰的怒龙,在下游多处决堤改道。浑浊的洪水咆哮着冲垮堤岸,吞噬了万顷良田,冲毁了无数屋舍,原本应是绿油油的禾苗被浸泡在黄泥汤中,不过数日便腐烂发黑,眼看绝收已成定局。
官道上,逃难的流民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他们身后是已成泽国的家园,前方是渺茫未知的生路。然而,即便在这样的天灾之下,官府催缴赋税的文书却依旧一道道下达,沉重的徭役名额也并未因天灾而减免。更雪上加霜的是,那本就不多的、用以赈济灾民的官粮,经过层层官吏的盘剥克扣,到达真正饥肠辘辘的百姓手中时,已是杯水车薪。黄河两岸,饿殍遍野,鬻儿卖女以求活命者,屡见不鲜,凄厉的哭声仿佛能穿透官道上的尘土,直上云霄,诉说着这人世间的无尽悲凉。
紫禁城内,养心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关于黄河水患、流民失所的奏报堆满了御案,字字泣血。而此刻,皇帝镇鉴成紧锁的眉头,却并非完全因这触目惊心的灾情。他手中紧握着一封来自都察院的密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密奏中赫然弹劾七皇子允吉,在北境边贸中虚报交易数量,中饱私囊,并指证一批用以赈济边军、换取牛羊壮大朝廷牧场的粮食,在运抵北境后,换回的牲畜数量远低于账面记载,其中差额巨大,疑点重重。
“允吉……” 皇帝放下密奏,目光投向北方,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那是他和芷篱的儿子,是他隐忍多年、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如今竟也被卷入了这朝堂的漩涡中心。他绝不相信那个在草原上励精图治、一心为民的儿子会行此龌龊之事,但这弹劾来得如此蹊跷,时机又如此敏感,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阴谋。或许,这不仅仅是冲着允吉来的,更是冲着他这个皇帝,冲着这储君未定的朝局而来。
“陛下,” 心腹太监六月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低声禀报,“郭将军、陆丞相和黄尚书已在殿外候旨。”
“宣。”
片刻,郭世昌与陆贤躬身入内,神色皆是一片凝重。他们显然也已得知了弹劾之事。
“二位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皇帝将密奏推至案前,声音听不出喜怒。
郭世昌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与愤慨:“陛下!七殿下在北境的所作所为,老臣与犬子祁玉皆看在眼里。殿下日夜操劳,与将士同甘共苦,开设互市,兴办学堂,安抚各部,所图皆是为国为民!此等诬告,实乃小人构陷,居心叵测!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殿下绝无此等行径!” 他情绪激动,胸膛微微起伏。作为一路看着允吉成长,又深知女儿怀柔与允吉情谊的老将,他对此诬告感到无比的愤怒。
陆贤则显得更为沉稳,他捋了捋胡须,沉吟道:“郭将军稍安勿躁。陛下,老臣也认为七殿下品行高洁。然而,此弹劾出自都察院,需妥善安置,以免惹朝野非议,有损殿下清誉” 他目光老成,意识到了此事背后的不寻常。不过此事涉及家族地界,此时陆贤对此事还知之甚少,因而出言极为谨慎。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位重臣:“朕亦不信允吉会如此糊涂。但正如陆相所言,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眼下黄河水患肆虐,灾民嗷嗷待哺,朝廷需全力赈灾,稳定民心。”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烛火噼啪作响。皇帝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六月:“宣户部尚书黄之谦。”
“宣——户部尚书黄之谦觐见——”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在殿外层层传递。
不多时,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的老臣疾步而入,正是执掌户部,统管天下钱粮、户籍、赋税的尚书黄之谦。他恭敬地行了大礼:“臣黄之谦,叩见陛下。”
“黄爱卿平身。”皇帝抬手虚扶,语气沉缓,“深夜召你前来,是想听听,如今国库……究竟是何光景?黄河水患至此,赈灾、修堤,处处需钱,户部可还能支撑?”
黄之谦站起身,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沉重:“陛下,此乃户部最新核计的国库收支总览及各地仓储清册,请陛下御览。”
六月接过册子,恭敬地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并未立刻翻开,只目光如炬地看着黄之谦:“朕想先听听爱卿的说法。”
黄之谦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凝聚些力量,方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回陛下,国库……如今已是捉襟见肘,寅吃卯粮,恐难以为继。”
他顿了顿,开始详细分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清晰:
“其一,岁入。去岁各地赋税,因边境战事、部分地区旱涝,已比往年缩减一成有余。今岁开春,南方水患骤起,淹没良田无数,受灾郡县赋税必然大幅减免,甚至颗粒无收。此一项,岁入预计将再减两至三成。”
“其二,岁出。北境边军饷银、粮草辎重,乃固定大宗支出,分毫动不得。七殿下于边境开设互市,初期投入亦是不菲。加之各地官员俸禄、宗室供养、河工维护等常例开支,已占去岁出大半。如今黄河决堤,赈济灾民、安置流离、修筑堤坝、采购物料……每一项都是无底洞。初步估算,仅眼前赈灾及后续河工,所需银两便已超过五百万两,这尚不包括灾后重建、恢复生产之投入。”
“其三,库存。”黄之谦的声音愈发低沉,“京师太仓存银,如今仅余三百余万两。各地常平仓、义仓储备,经此番调用,亦已消耗甚巨,恐难支撑到秋收。若后续再有变故,譬如边关告急,或其它州府再遇灾荒,则……则国库恐有……空虚之险。”
他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空虚之险”四个字,随即深深低下头去,仿佛承载不住这巨大的压力。
郭世昌与陆贤在一旁听得面色愈发凝重。他们虽知国库不丰,却未想到已窘迫至此。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搭在御案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黄爱卿,依你之见,这赈灾款项,拨下去多少,能真正落到灾民手中?十成之中,能有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