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新帝登基的第七日,叛党的清算终于开始。
朝堂之上,群臣噤若寒蝉。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萧逐云——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凤眸里没有温度,他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听完刑部的奏报,然后平静地说出那一个个名字,平静地定下那一个个结局。
李贵妃,赐白绫,留全尸。
承恩公府,满门抄斩。凡参与谋逆者,诛九族;知情不报者,流三千里。三族之内,男子十五以上皆斩,女子入官为奴。
三皇子萧锐,谋逆叛国,鸩杀君父,罪无可赦。念及皇室血脉,免于凌迟,赐毒酒,留全尸。首级悬于午门三日,以儆效尤。
太子妃李淑宁……
念到这个名字时,萧逐云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太子妃是李家的女儿,是三皇子的表妹,是这次谋逆的关联之人。但她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是新帝的发妻。如何处置,关乎皇家体面,也关乎新帝的……心。
萧逐云抬起眼,目光扫过跪在殿下的那个女人。
李淑宁穿着素白的囚服,发髻散乱,脸上没有脂粉,比往日憔悴了许多。她就那样跪着,背脊却挺得很直,没有求饶,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等着。
萧逐云看着她,想起那夜东宫的红烛,想起那壶被下了药的酒,想起她跪在地上说的那句“妾身也是没有办法”。
她是李家的棋子。从一开始就是。
可她也只是棋子。
“太子妃李淑宁,”萧逐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虽为李氏之女,然嫁入东宫后,并无参与谋逆实证。且曾于叛乱当夜,遣人密告东宫,示警叛军动向。”
满堂哗然。这件事,很多人都不知道。
萧逐云继续说道:“念其有功,且为皇家妇,免死。废为庶人,迁居北苑冷宫,终身不得出。”
李淑宁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那个苍白而冷漠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叩首,声音沙哑:“罪妇……谢陛下不杀之恩。”
萧逐云没有再看他。
最后,是四皇子和五皇子。
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十三,一个十一,跪在殿下,浑身发抖。他们的母亲只是低等嫔妃,没有参与谋逆,但他们毕竟是三皇子的兄弟,是可能威胁皇位的人。
朝臣们都在等着。按照惯例,这种时候,最稳妥的做法是……
萧逐云的目光落在那个最小的孩子身上——五皇子萧铭,才十一岁,此刻吓得脸色苍白,却还努力挺直背脊,不敢哭出声。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迷茫——他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皇没了,三哥没了,他可能也要没了。
萧逐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孩子也曾这样跪在别人面前,眼里带着同样的恐惧和迷茫。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北境,在血火中长大,学会了隐藏一切,学会了默默守护,学会了……笑着赴死。
“四皇子萧恒、五皇子萧铭,”萧逐云缓缓开口,“年幼无知,未参与谋逆。然其母族不宁,为保其性命,也为保社稷安稳,即日起幽禁于南三所,非诏不得出。一应用度,按亲王例减半供给。每月可探视一次,由内务府派员护送。”
两个孩子愣住,随即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谢陛下!谢皇兄不杀之恩!”
萧铭哭得最凶,却还记得拉着哥哥的袖子,小声说:“哥,我们不用死了,皇兄不杀我们……”
萧恒把他护在怀里,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叩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逐云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走下御座。
群臣叩首,山呼万岁。那些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又被他抛在身后。
他只想快点回去,回到那间偏殿,回到那盏长明灯前,回到那个人身边。
哪怕那个人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对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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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决是在午门外进行的。
萧逐云没有去看。他不需要看。他只需要知道,那些害死父皇、害死萧屹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但他还是让人把三皇子的首级悬在了午门上。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谋逆者,这就是下场。
李贵妃死得很安静。她穿着那身华丽的宫装,喝下那杯毒酒,倒在榻上,再也没有醒来。临死前,她看着来送行的太监,忽然笑了一下,说:“告诉太子,本宫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弄死他那个弟弟。”
太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了萧逐云。
萧逐云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把她葬了。随便找个地方,不用留名。”
承恩公府抄家的那天,据说血流成河。满门三百余口,杀的杀,流的流,偌大的府邸,一夜之间成了鬼域。
顺子来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萧逐云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案头那本薄薄的册子上——那是文竹送来的藏书楼目录,扉页上有萧屹亲手写的几个字:“皇兄可用。”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几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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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宁被押往北苑的那天,下着小雨。
她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跟在两个押送的太监后面,一步一步地走。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走到宫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巍峨的宫殿,她住了将近一年。那里面有她的洞房花烛夜,有她的独守空殿,有她的恐惧和算计,也有她最后那一刻的……一丝良知。
她想起叛乱当夜,三皇子的人来找她,让她打开东宫的侧门。她答应了。可就在那些人准备行动的时候,她派自己的贴身宫女,偷偷去给顺子送了信。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萧逐云那夜没有揭穿她,也许是因为那句“你不过是李家的棋子”,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再当棋子了。
她只知道,那个决定,救了她一命。
“走吧。”押送的太监催促道。
李淑宁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太子妃。只有一个叫李淑宁的女人,在北苑的冷宫里,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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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和五皇子被送往南三所的那天,哭了一路。
他们还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皇死了,三哥死了,母妃被关起来了,他们也要被关起来,再也不能出去玩,再也不能见任何人。
萧逐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