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子人呢?”
“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小泉子被带进来时,萧逐云看着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眼里带着几分机灵劲儿,此刻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那些东西,你记了多久?”
小泉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回陛下,三年了。二殿下说,太医院是个好地方,什么消息都能从这里漏出去。让小人多留意,将来或许能用上。小人……小人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二殿下让做的,小人就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殿下还教小人认了几味药材,说以后装病的时候好用。小人问他装病干什么,他笑着说‘逃课’。小人不懂什么叫逃课,但小人记住了。”
萧逐云看着他,忽然问:“他……对你很好?”
小泉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拼命忍着,却忍不住,只能一边抹泪一边说:“二殿下……二殿下是第一个把小人当人看的人。小人是太监,在太医院就是个打杂的,谁都能使唤。可二殿下每次来,都会跟小人说几句话,问小人累不累,饿不饿,有没有人欺负小人。他还给小人带过点心,说太医院太苦,吃点甜的心里舒服。小人……小人……”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萧逐云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顺子将小泉子扶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逐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那些话,那些人,那些事,像无数根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
第三天,他去了演武场。
京城的演武场在城西,平日里是禁军和勋贵子弟操练的地方。萧逐云换了便装,只带了顺子一人,站在场边的角落里,静静看着。
场上有人在比武。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形精悍,刀法凌厉,连着击败了三个人。但他下场的时侯,却没有人喝彩,只有几个勋贵子弟在旁边窃窃私语,脸上带着轻蔑的笑。
“靖远侯府那个庶子又来了,也不嫌丢人。”
“听说他爹根本不认他,要不是他娘求情,早被赶出去了。”
“练得再好有什么用,没身份没背景,一辈子就是个看门护院的料。”
萧逐云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他听到了那些话,却只是低着头,默默收拾自己的刀,然后走到场边,一个人坐下喝水。
周虎。
靖远侯府庶子。习武多年,郁郁不得志。
萧逐云走到他面前。
周虎抬头,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就要跪下。萧逐云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道:“不必多礼。跟我来。”
他们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周虎低着头,不敢看他。
“萧屹认识你?”萧逐云问。
周虎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
“二殿下……二殿下是末将的恩人。”他的声音沙哑,“两年前,末将的娘病重,没钱治。末将在演武场求人借银子,没有人愿意借。是二殿下路过,问末将怎么了。末将说了,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让人送了银子和药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他常来演武场,说是看人比武。他让末将教他几招防身的功夫,末将就教了。他学得很快,悟性也好,就是身子骨弱了些。末将问他为什么学这个,他说……”
“说什么?”
“他说,将来要是遇到危险,不能总让人保护。他说,他也有想保护的人。”
萧逐云闭上眼。
周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呈上。
“这是末将这些年记下的。京营里谁和谁走得近,谁贪墨军饷克扣士卒,谁和三皇子那边有往来,都在这上头。二殿下说,将来或许能用上。末将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二殿下让做的,末将就做。”
萧逐云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有的旁边标注着“可用”、“可靠”、“需观察”。字迹粗犷,却异常认真。
他想起萧屹曾经问他:“皇兄,你真心想当这个皇帝么?”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萧屹早就替他想好了一切。替他找书,替他收集消息,替他留意可用之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用他不知道的方式,默默做着这些事。
而他呢?
他把萧屹送来的药泼掉。他把萧屹写来的信烧掉。他把萧屹当成别有用心的人,猜忌了十几年。
萧逐云睁开眼,看向周虎。
这个大块头此刻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却拼命忍着不出声。
“他……还说过什么?”
周虎抹了一把泪,哽咽着说:“二殿下说……说陛下您一个人在宫里,不容易。让末将好好活着,将来……将来替陛下看着点。他说,这江山将来是陛下的,得有人替陛下守着。”
萧逐云没有再问。
他转身,慢慢走出演武场。
夕阳正浓,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轮缓缓下沉的落日,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萧屹从未对他说过半个字。只是默默地做着,默默地等着,默默地盼着有一天,他能回头看一眼。
可直到死,他都没有等到。
顺子小心翼翼地跟上来,低声道:“陛下,该回宫了。”
萧逐云点了点头。
回宫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当夜,他又去了那间偏殿。
长明灯依旧燃着,萧屹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萧逐云在榻边坐下,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萧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哥,系统说……我任务完成了。”
现在他懂了。
萧屹的任务,从来不是什么辅佐他登基。
而是用他的一生,告诉他这个从来不懂爱的人——
什么叫守护。
什么叫真心。
什么叫至死不渝。
窗外,夜色深沉。新帝登基的第三天,就这样在沉默中过去。
而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心,他用了整整三天,才真正开始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