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汤的香气弥漫开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故关了火,让砂锅在灶上闷着,转身擦了擦手。
客厅没开主灯,只一盏门口的蜜蜂小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玄关处投下一小团可爱的光斑,左余覃穿着那双灰色拖鞋,从卧室溜达到小浴室,又折回客厅,来来回回已经转了十多圈。
他走得很慢,脚步无声,时而停在书架前盯着那盆绿萝看几秒,时而又站到窗边,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陌生街景出神。
李故靠在厨房门边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在找什么?”
左余覃没回答,只是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空,然后又继续缓慢地踱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沙发扶手和餐桌边缘,仿佛在通过触感确认这个空间的边界。
像只误入陌生领地、找不到安全角落可以蜷缩起来的猫。
在明确左余覃的不安后,他的心揪的生疼,除了去确认排骨汤熬煮的程度,其他时间一直跟在左余覃的身后,期间调了杯蜂蜜水,左余覃小口喝完后,继续转悠。
李故进屋时,他正对着浴室里的淋浴头发呆,人走到身边都没反应,直到李故轻声问,“怎么了,余覃?”
左余覃摇了摇头,拿起莲蓬头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在里面转悠了一圈,扒拉着镜柜里的洗漱用品,眉头皱了皱后走了出去。
又在狭小的客厅里转了小半圈,最终停在了那扇窗户边,他不再踱步,只是静静站着,很快,他说,“看不清,屋里太亮了,把灯关掉。”
没有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会反光,李故连忙奔去门口,将小蜜蜂灯调到最低档,不至于完全陷入漆黑。
“关掉。”左余覃沉了声。
咔哒一声,整间公寓彻底陷入漆黑,李故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想去左余覃的身边,又听他说,“太黑了,不要关灯。”
李故回头,把灯打开。
“太亮了…”
来来回回,开了又灭,小蜜蜂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罢工了。
灯光彻底熄灭的瞬间,整个公寓被纯粹的黑暗吞没,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晕透进来,只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像沉在深水底的影子。
死寂。
李故迅速去按顶灯,按了几下发现也没动静,心脏险些骤停,慌乱间喊,“左余覃?”
没有回应。
李故立刻摁亮手机手电筒,迅速扫向窗边,可那里哪还有人,他心脏猛地一沉,光束急转,扫过沙发、餐桌…最后定格在沙发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左余覃蜷缩在那里。
背部死死抵着墙壁,双臂环抱住屈起的膝盖,将头埋起,只裸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和脚踝,还在…不停颤抖。
李故怕这光太刺眼,又怕左余覃被惊扰,用手半捂着,凑近了轻唤,“余覃…”
缝隙太小,他无法面对左余覃,只能探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左余覃的头,“是我,余覃,你别怕。”
李故费力推了推沙发,将缝隙扩了些,而后身体向里钻了钻,“我在这儿呢,灯坏了,只是灯坏了,没有别人,只有我。”
左余覃的颤抖没有停止,但埋着的头似乎动了一下。
李故深吸一口气,想起香山湖那面不会反光的落地窗,此时的左余覃失去了左宅,也失去了那年俯瞰一切的落地窗,就好像一个没了庇护,被暴露在陌生环境里的小兽。
“窗户,”李故继续说,声音稳了些,“我明天就去换玻璃,开再亮的灯都不会反光的那种,”他顿了顿,又说,“或者…我们换个地方住,找个有大窗户的,景色好的,好不好?”
蜷缩的身影又动了一下。
触碰到的手腕有些凉,李故拽来沙发上的毯子,披在他身上,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李故感觉到那只环抱着双腿的手动了下,很细微,他连忙将自己的手凑近了些,很快,左余覃冰凉的手指搭到了他的手上。
李故立刻反手握住,用自己温热得甚至有些汗湿的掌心,包裹住那只冰冷颤抖的手,他轻轻揉捏着那紧绷的指节,一遍遍低声重复,“我在,没事,我在这儿。”
又过了很久,久到李故半边身体因为姿势别扭而开始发麻,左余覃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他依旧蜷缩着,但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甚至缓缓抬起头来。
李故维持着这个别扭又紧密的姿势,僵了太久,腿忽地抖了一下,又连忙撑住,道,“余覃,我…我抱你出来好不好,不会伤害你,你放心,只是先从这儿出来,我们回屋,卧室里暖和,可以吗?”
那只被反握的手挣了挣。
李故抿了抿唇,不舍地松开了手,心脏也像被掏空了似的,几乎立刻就要重新抓回去。
但他忍住了。
黑暗里,时间被拉长,李故屏住呼吸,静静等着。
那只手收回后,蜷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顺着李故的手腕缓缓向上。
李故一动不敢动。
又过了几秒,缝隙里蜷缩的身影才开始轻轻挪动,左余覃先是松开了紧环着膝盖的手臂,动作有些僵硬。
李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先把自己从缝隙里挪出来,然后跪在沙发旁,伸出手臂,提供用以支撑的支点,“来,慢点,我扶着你。”
左余覃的手搭上了他的小臂上,指尖依然冰凉,却稳了一些,他借着李故的力,一点点从那缝隙里挪了出来。
期间身体晃了一下,李故立刻扶住他的腰,将人半搂在怀里,毯子滑落在地。
左余覃没有推开他,顺势将头倚在他身上,连带着几乎全身的重量。
“回卧室?”李故贴着他耳边问。
左余覃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