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时间悲伤,她必须想尽办法救奶奶。为了凑够医疗费,她甚至给静姨打了求救电话,最后好话说尽,只得到了五千块钱和永远不要联系的话语。
她不得已求助陈美凤夫妻俩。
那时,卓秋兰还没有从ICU出来,卓听雪只能在固定时间探望,其余时间都在做家教,做各种兼职挣钱。
她不敢停下来,找陈美凤借钱都只能在探望奶奶的时候。
“凤姨,我能不能再找你们借点钱,你们放心,我还像之前那样写借条,利息照算,就是......还款时间可能要很久。”陈美凤夫妻俩的饭馆生意一般,他们并不富裕,只是除了他们,卓听雪找不到能借钱的人。她艰难开口,“之前奶奶住院借你们的那笔钱,我本来想今年还你们的,暂时也还不了了......”
“小驰还没跟你说?”
“......什么?”
陈美凤当时说的话,卓听雪依然记得,甚至连自己的身体反应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仿佛身处在冰天雪地里,肃冷的风毫不留情地贯穿她的身躯。她被冰雪僵化,长久地立在原地,脑子里,陈美凤的话像无数软刀子,攻击她的灵魂。
“那一万块是小驰给你的。他走之前特意找过我,说如果你还钱的话,让我暂时保管起来,等你需要再给你。”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可能......”
陈美凤想起当初叶柏驰来饭馆找他们的场景。瘦削的少年,眉宇间总有掩藏不住的苦涩,说要以他们的名义给卓听雪借钱时,眼神无比坚定,超脱于这个年龄段男生的成熟。
袁杰强当时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借。
叶柏驰说:“她会有心理负担。”
“你能拿出一万块?”
“明天肯定能。”
他们当时有几万块的外债,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一万块,不忍心卓听雪退学,只能答应叶柏驰的提议。第二天,叶柏驰就将一万块钱交到他们手里。
少年身形瘦削,却肩负起了不属于他的担子。
“我跟你袁叔凑了一笔钱,医疗费应该问题不大。你不用着急还,先顾好自己。”
即便如此,卓听雪还是像之前那样,认认真真写下了借条,还款期限和利息。交给陈美凤之前,她在住院部楼下遇到了好久不见的简棠,意外得知那一万块钱的来历,以及叶柏驰不曾言说的过往。
她才知道,在小区门口遭受的伤害,不及当初叶柏驰遭受的万分之一。
浑浑噩噩回到病房,将陈美凤带到走廊,她哭着请求:“凤姨,我能不能先还叶柏驰的钱,我怕......我怕他没钱吃饭饿肚子。”
那是奶奶出事以来,她第一次流眼泪,就跟奶奶一氧化碳中毒的那晚,她看到忙上忙下的叶柏驰,控制不住掉眼泪一样。
那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远离他。
-
“小雪,你怎么又在沙发睡?”
“回来晚了。”
卓听雪从沙发上坐起来,揉揉眼睛,在奶奶进厨房后,才转身去卫生间。
奶奶生病以后,身体不比从前,尤其双腿,比原来更加不利索。幸好这几年,保养得不错,还能杵着拐杖到附近的菜市场转转。不过,为了避免摔倒,她都在网上买菜,或者下班顺路买回来。
“我来做早餐。”
“你换衣服,我很快就好了。”
“今天上午不去公司。”
卓听雪上班两年,生病都没有请过假,陡然这样,卓秋兰不由得担忧道:“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
“昨晚喝了点酒,正好调休半天,周五参加乐满的订婚宴再调休半天,刚好凑一天。”
卓秋兰狐疑地打量她,到底没看出什么异常。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跟卓听雪聊天:“借你凤姨的钱,快还清了吧。”
“这个月就能还完。”
“这次租房,换个两室一厅,或者在客厅放张床,你这么大了,该有自己的空间了。”卓秋兰生病后,睡眠浅,稍有动静就睡不着。有时候卓听雪在客厅忙完工作,就在沙发上对付一晚。
卓听雪嗯了声,搅动着锅里的小米粥。
“小魏介绍的房子,看得怎么样?”
“有点贵。”
“那再看看。”卓秋兰看着这间狭窄的厨房,还记得第一次进来的场景,里面冷冷清清,不像个家的样子,“我们搬走了,小驰在北城是不是就没家了?”
卓听雪呼吸凝滞,长睫低垂:“他不在北城发展,以后会组建自己的家庭,对吧?”
卓秋兰没注意卓听雪语气里的停顿和不确定,顺着她的话说:“也对。小驰是个好人,他肯定能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嗯。”
好人会有好报。
难得周一不用上班,卓听雪陪奶奶到市场买菜。明天要给叶柏驰包饺子,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下次不知何时回来,卓秋兰打算多包两个口味,顺便再做点他爱吃的菜。
卓秋兰在卧室换衣服,卓听雪听到微信提示音,边拿手机边说:“穿他给你买的羽绒服吧,轻便暖和。”
说来惭愧,卓听雪以前还说赚钱了要给卓秋兰买羽绒服,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钱买。而她也还穿着陈美凤送她的那两件羽绒服,幸好质量过关,她穿得也很小心,才能穿这么多年。
“要不过年再穿吧。”
“什么年代了,新衣服还要等过年穿。”
卓秋兰想了想,换上新羽绒服。
卓听雪打开手机,看到屏幕顶端的叶柏驰,点进了聊天框。
【叶柏驰】:你没来上班?
【卓听雪】:请假了。
【叶柏驰】:出什么事了?奶奶没事吧。
【卓听雪】:没事。
卓听雪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准备退出微信,叶柏驰的消息又进来了。
【叶柏驰】:你在躲我。
【叶柏驰】:为什么要躲我?
【卓听雪】:不要自作多情。
“小雪,你快进来。”
卧室传来卓秋兰焦急的声音,卓听雪连忙丢下手机,跑进卧室。
卓秋兰穿着暗红色的羽绒服,看充绒量和布料就知道这件羽绒服价值不菲。她本以为卓秋兰身体不舒服,上下打量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倒是看到她手上多了一个红包,不是传统的红纸包,而是精致的刺绣红包。
“这是什么?”
“小驰藏在羽绒服内兜的。”
卓听雪接过红包,大概掂了掂,打开一看,里面厚厚一沓红钞票,估摸有一万。
“这孩子真是的,回来一趟,买了那么多礼物不说,还给红包。”卓秋兰道,“我都没有为他做什么,他倒给我红包。你尽快拿去还给他,这么多钱放在家里,我不放心。”
卓听雪摩挲着红包上面的花纹,垂着头不说话,卓秋兰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道:“下午就还。”
时间不早了。
祖孙俩换好衣服,一前一后出门。
卓听雪扶奶奶下楼,到了单元门前,奶奶还在絮絮叨叨,说的全是叶柏驰。她等奶奶把口罩戴好,推开单元门,让奶奶先出去,自己紧随其后。
“不要说话了,肚子里灌风不好受。”
她扶着奶奶欲往巷尾走去,脚步倏地顿住,眼神凝在路灯下的雪人。
昨晚还只有一个孤单单的雪人立在那里,今天再看,旁边多了一个雪人。
两个雪人互相依偎。
像极了那年雪夜,他们在路灯下堆的两个雪人。
两个。
说好要永远陪伴彼此的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