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柏驰十五岁以前的人生,相当幸福顺遂。
父母恩爱,家庭和谐。母亲是大学老师,父亲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企业,家境优越,从小生活富足,经常一掷千金,想要的东西立刻就能得到。父母对他宠爱有加,身边人也因为父母的身份,喜欢捧着他。
十五岁以前,最大的烦恼是吹捧他的人太多,他嫌吵。
变故发生在高一下学期,三月底。叶柏驰的母亲去学校途中,发生车祸,紧急送往医院,在ICU住了一个礼拜,最终没能挽救回来,离开了人世。
那是叶柏驰第二次经历亲人离世,第一次还是小学三年级,姥姥因病去世,那时年纪小,还不能深刻明白生离死别,只知道再也见不到姥姥了。
母亲的离世,对于父子俩来说可谓是极致的痛苦。那段时间,叶柏驰经常不在状态,面对空荡荡的家,更加想念母亲。父亲的思念无声,却不是毫无痕迹。除了眉宇间无法掩藏的痛苦外,公司的发展几乎停滞。
有人趁他将精力放在家庭,联合公司内部人员,试图搞垮公司。尽管他发现了,但为时已晚,公司业绩一落千丈,欠下巨额债务。他表面镇定,安抚叶柏驰,背地里努力挽回损失,将巨额债务还清,只要继续下去,日子早晚步入正轨。
让人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在叶柏驰母亲离世那天,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还清巨额债务是他对儿子的责任,在妻子离世这天选择离开,是他对妻子的怀念。
自从公司出事,以前围在叶柏驰身边的人,统统不见了,他们的嘴脸从讨好巴结,阿谀奉承,变得面目可憎,恨不得狠狠踩他一脚,言语上更是肆无忌惮。叶柏驰人生中听过的所有污言秽语,全部来自那些人。
父亲离世,他变得一无所有。曾经拥有的昂贵的衣服鞋子还有电子产品等,全被他换成钱,以作日常开销。搬到林草巷之前,他度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窝在家里,意志消沉,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建生活的信心。
后来,房子被收回,他不得不搬到林草巷。
叶柏驰的故事讲完了,卓听雪从他克制的陈述中,感受到了超过无数倍的情绪。
难怪初次见到的叶柏驰,那么白那么瘦,每天吃学校的素菜都能长胖的疑惑,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清明节当天,前来扫墓的人络绎不绝。
卓听雪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坚定地握住叶柏驰的手,气温日渐回暖,他的掌心却依旧冰凉,她紧紧握住,期望用有限的热意温暖他。
叶柏驰的手微微颤抖,手指挤进卓听雪的指缝,十指紧扣,颤抖一点点消散。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那是父母在他初中毕业旅行拍的合照,他们特别喜欢这张照片,旅行回来就洗出来摆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照片上的两人,笑容明媚,亲密无间,眼里无一例外弥漫着柔情。
午夜梦回时,他总能想到毕业旅行期间的故事。有时候感觉就在昨天,有时候又觉得隔了好远,像上世纪的事情。偶尔也会想,会不会一切都是幻觉,醒来就会发现,或许这只是一场噩梦,他还在原来的家,父母健在,日子不再艰苦。
每次醒来,面对寂静,不见一丝光亮的房间,就感觉下一秒会被吞噬,只有拉开窗帘,看着林草巷的平房,他才能安稳下来。
后来,他不再看平房,习惯性听客厅的动静。听奶奶在厨房做饭的声音,听卓听雪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翻阅书本的声音,孤寂的世界,劈开了一条口子,有温暖的光漫进来。
从墓园出来,骑上自行车,卓听雪坐在后座,紧紧抱住叶柏驰的腰,脸贴在后背,凸出的脊骨在脸上压出一个窝。
马路上车流如织,叶柏驰快速骑了很远,路上的车辆慢慢变少,他才开口说话。
“不怕被人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卓听雪此刻只想靠近叶柏驰,越近越好,最好能将她的心意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
“叶柏驰,如果你愿意,我跟奶奶永远是你的家人。”
身体仿佛僵住了,一股电流从脊骨蔓延至身体各处。叶柏驰在这一刻,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怎么会不愿意。”叶柏驰早已将她们当成亲人。
自行车驶入一条僻静的公路,两旁的树木抽出新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卓听雪感觉到叶柏驰的胸腔起伏不定,在她问出疑惑前,叶柏驰先开口了:“卓听雪,想好考哪所大学了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提到考大学的事情,尽管班里的同学已经讨论了一轮又一轮,他们却从未提起过这个话题。
卓听雪沉默的间隙,叶柏驰继续道:“你......要不要带着奶奶离开这里,换一个新的城市生活。”
长睫频繁闪动,她用力抱紧叶柏驰的腰:“你想好考哪所大学了吗?”
叶柏驰沉默的时间比她还长。对于卓听雪来说,她是没有选择的,对于叶柏驰来说,或许选择面太广,以至于一时半会儿得不出答案。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答案的时候,叶柏驰郑重道:“我讨厌这座城市,考得越远越好。”
卓听雪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好了。
没想好。
等考完再说。
从未想过答案会是这样。
如果是今天以前,她或许还觉得有转圜的余地,可知道他的故事以后,她知道没有可能了。
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有无数种选择,天南海北,只要他愿意,哪里都可以去,唯独不会留在北城。
而她,只有一个选择。
相互依偎共度风雨的小船,注定驶向不同的人生航道,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他们可以在船上互相对望,却永远不可能产生交集。
卓听雪握紧拳头,压住颤抖的声线。明知他看不到自己压抑的痛苦,还是粲然一笑:“好人就该得偿所愿。”
“你一定会远离北城。”
“你呢?愿意跟我一起吗?”叶柏驰的声音带着几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我们可以考同一所大学,我多赚点钱,在学校附近租一套房子,带着奶奶一起生活。”
卓听雪情不自禁地想象那幅画面,明明没有任何形容词,可她轻而易举就想象出来了,甚至为那幅画面增添了美好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