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听雪两岁时，父母离婚，母亲远走他乡，母女俩从此没有见过面。父亲下岗后，带着她和奶奶到南方发展，辗转多个城市，最终定居下来，跟静姨结婚生子。

奶奶不仅要照顾她，还要照顾年幼的妹妹。后来父亲生病，奶奶又开始照顾父亲。这么多年，从没有歇息过，样貌比同龄人老了好几岁，满头白发，腿脚不大利索，还有基础病。

苦了大半辈子，没享过几天福，如今为了她，还要捡垃圾。

“你不是说家里的塑料瓶和纸壳都是陈阿姨和面馆老板娘给的？”

“我没骗你，咱家附近有专门捡垃圾的，我抢不过他们。”

卓听雪知道，无论她怎么说，奶奶还是不会改的。她只希望时间过得快点，再快点，等到明年高考结束，奶奶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一辆辆公交驶入公交站，校门口的学生越来越少。卓听雪走到叶柏驰面前：“我带奶奶坐公交回家，你先走吧。”

叶柏驰收起巴掌大的笔记本，看着她：“一起。”

“你先走吧，不用跟我们一起。”她不介意，不代表叶柏驰不介意。

叶柏驰望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车来了。”

卓听雪不再跟叶柏驰说话，大不了一会儿上车离他远点。她回到奶奶身边，拿过外卖袋和纸壳，扶着奶奶走向公交站。

公交站还有十来个学生，看到卓听雪手上的东西，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随后低声跟同伴耳语。

卓秋兰面色犹豫：“要不再等等。”

卓听雪扫了眼手表：“最后一趟车了。”

公交车缓缓停在面前，卓听雪扶着奶奶走得很慢，叶柏驰抬步上前，趁着卓听雪分神看路，直接拿过外卖袋和纸壳。她尚未反应过来，叶柏驰已经开口：“我让司机等等，你们不用着急。”

卓秋兰喃喃道：“小驰真是好人。”

卓听雪抬眸，看着少年拎着脏兮兮的外卖袋，大步走向公交站。方才那些不大友好的目光，转而投到他身上，他就跟没看见似的，迎着这些目光前进。

卓听雪抿紧唇，扶着奶奶走到公交站。叶柏驰站在车门前，准备扶奶奶上车，她忙道：“你上车吧，我来就行。”

叶柏驰没有回应，却也没上车，侧过身给卓听雪和奶奶让路，直到她们都上车了，他才上车。

“奶奶，你找个地方扶好，我一起付钱。”

卓听雪确认奶奶扶稳站好，这才掏校服口袋，双手在里面摸索了好几遍，才想起来，她自打充完饭卡，身上一毛钱都没有了。

司机投来审视的目光，卓秋兰看向她：“你手里没钱？我包里有。”

卓秋兰说着话，一手握紧扶手，另一只手就要掏钱。担心奶奶知道她平时走路上下学，只能选择撒谎：“我有钱，放在书包里了。”

司机收回视线，发动汽车。

卓听雪看到奶奶在捡垃圾，没有露出过一丝慌乱羞怯。此刻却因为没钱坐公交车，面露慌张，整个人就像搁浅的鱼，在沙滩上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看向叶柏驰，视线还未触到他，掌心突然塞进了两张纸币。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握住两块钱。

将钱塞入箱子，就像海水漫上沙滩，鱼回到大海，重获自由。

她回首看向叶柏驰，他打开手机碰了碰机器，她暗暗松了口气。

“给我吧。”她伸手想拿外卖袋和纸壳。

“你扶奶奶到后面去。”

卓听雪点点头，扶着奶奶走到后面，有个女生立刻起身给奶奶让位置。祖孙俩连声感谢，奶奶总算顺利坐下。卓听雪顺势抢过叶柏驰手里的东西，放在奶奶脚边。

两人扶着拉环，并肩而立。眼前不断倒退的街景，他们每天上下学看了无数遍，却是第一次在公交车上，像看浮动的画卷一样，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往日需要走半分钟的路，现在一闪而过，不费吹灰之力。

公交车不断向前，周围有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卓听雪和叶柏驰在热闹声中对视一眼，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情绪。

到达林草巷公交站。

卓听雪扶着奶奶下车，叶柏驰已经拿着外卖袋和纸壳等在路边。她想拿回来，每次都被无声拒绝。

“小雪，你也跟他们一样办张公交卡，就不用到处找钱了。”

“我怕弄丢了，里面的钱找不回来。”

卓秋兰一想，也有道理。

三人慢悠悠地走进巷子，回到平房，叶柏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口，转身离开。卓秋兰累了几个小时，坐在椅子里歇息，嘴里不停念叨：“小驰是个可怜孩子，全班就他的位置是空的，真不知道他家人怎么想的，工作再忙，也应该来参加家长会。”

卓秋兰说着话，突然转头道：“哎呀，忘记把咸菜给小驰了。”

两人刚进来没多久，叶柏驰应该没走远。卓听雪想也没想，拿着那罐咸菜便冲出去，边跑边回应奶奶的话。

她猜得没错，叶柏驰果然还没有进楼道。

“叶柏驰，等等我。”

叶柏驰闻声停下来，转身看向卓听雪。她快步跑上前：“奶奶给你做的咸菜。”

“谢谢。”

“是我该谢你。”卓听雪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叶柏驰，“要是没有你，奶奶就要怀疑我了。”

她沉默一瞬，说：“你还帮我拿东西了。”

她没想到，叶柏驰能做到这个份上。

现在的叶柏驰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样。本以为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少年，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保护自己的铠甲而已。

如今。

铠甲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