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出站口等她。
他站在人群边缘,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里面装着几颗苹果和一瓶酸奶。看见她时,他眼睛亮了一下,举起手挥了挥,动作有些笨拙。
“爸。”莫清榆走过去。
父亲接过她的背包,掂了掂:“怎么带这么少东西?就住两天?”
“嗯,工作忙。”她简短地说,接过父亲递来的酸奶,“还是原味的?”
“你妈说你现在喝无糖的,我买了这个,写着零蔗糖。”父亲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也不知道对不对。”
莫清榆看着手里那瓶酸奶,包装上确实印着“零蔗糖·轻负担”。心里某个角落轻轻软了一下:“对,就是这个。谢谢爸。”
回家的路上,父亲开车,她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味香氛,是她高中时就用的那种。父亲话不多,偶尔问两句工作,她简短地回答。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父女间特有的、无需言语填充的安宁。
直到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父亲才犹豫着开口:“你妈……这几天一直在准备。昨天把家里大扫除了,今天一早就去买菜。她很高兴你能回来。”
莫清榆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叶子边缘已开始泛黄。
“嗯。”她说。
家里果然一尘不染。玄关的地板光可鉴人,鞋柜里的拖鞋摆放整齐,连空气里都飘着地板清洁剂和饭菜混合的香味。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啦?”她笑得很灿烂,“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完美的整洁,完美的温馨,完美的家庭团聚场景。
晚饭很丰盛: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菜。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父亲偶尔说两句邻里八卦,电视机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
有那么几个瞬间,莫清榆几乎要相信,这次会不一样。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她去帮忙,被轻轻推开:“你去歇着,坐一天车累了。”
父亲切了水果,三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母亲问她工作,问她生活,语气温和,话题安全。
直到晚上九点,母亲去洗澡时,父亲才悄悄对她说:“你妈前几天去看了个蛋糕店,说那家的奶油不腻。明天……你们生日,要不要去看看?”
莫清榆捏着葡萄的手指顿住了。
“明天?”她轻声问。
“是啊,19号你生日,20号你妈生日。”父亲说,“正好一起过。你妈嘴上不说,其实可盼着了。”
她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的表情,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好。”她说,“明天我们去买。”
父亲松了口气,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那明天上午我去买,你们娘俩在家说说话。”
临睡前,母亲来她房间送被子——虽然才九月,但母亲坚持说“夜里凉”。那是一床新晒过的棉被,有阳光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早点睡。”母亲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明天……明天咱们好好过生日。”
灯光下,母亲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她今年五十岁了。这个认知让莫清榆心头一震——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强势、永远正确的母亲,原来也在老去。
“妈。”她忽然开口。
“嗯?”
“生日快乐。”她轻声说,“提前说。”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微微红了。她摆摆手,转身离开,关门前说了句:“快睡吧。”
门关上了。莫清榆坐在床边,听着母亲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里那点坚硬的防备,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
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第二天早晨,她被阳光和饭菜香唤醒。
母亲做了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酒酿圆子,加了桂花和枸杞,甜度刚好。
父亲已经出门,说是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老母鸡,晚上炖汤。
一上午都很平静。母亲在厨房准备食材,她在客厅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稿件。偶尔母亲会探头问:“中午想吃什么?”或者“你上次说的那个专栏,最近还写吗?”
中午父亲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吃过午饭,父亲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跟着他走到玄关。
“蛋糕我订好了。”父亲压低声音,“下午四点去取。是你妈看中的那家,水果奶油夹心,上面能写俩人的名字。”
她点点头,心里那点期待又膨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