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如果还想掐,”周屿一边消毒一边说,“掐这里。”
他用棉签在自己左手虎口处点了点:“这里肉厚,不容易破皮。或者——”他顿了顿,“打电话给我。让我来分散你的注意力。”
消毒完成,他贴上新的创可贴。动作专业而轻柔,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皮肤,温度灼热。
“好了。”他说,但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蹲姿,抬头看她,“清榆,我们需要谈谈。”
莫清榆的心一紧:“谈什么?”
“谈今晚的事,和我的越界。”周屿的声音很平静,“作为你的治疗师,我不该在凌晨三点出现在你家。更不该对你说那些……个人情感的表露。”
他顿了顿:
“所以,下周开始,你可以考虑更换治疗师。我会给你推荐三位优秀的同行,都是我认识且信任的。你可以选一个你觉得舒服的。费用方面,我会承担转诊期间的差额——”
“我不要。”莫清榆打断他。
周屿愣住了。
“我不要换治疗师。”莫清榆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不要你推荐的其他人。我只想让你继续治疗我。”
“可是——”
“我知道这不合规。”莫清榆说,“但周屿,你对我来说,已经不只是医生了。你是那个理解我所有创伤的人,是那个在深夜接我电话的人,是那个……会因为我做噩梦就赶过来的人。”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定:
“如果换一个人,我要从头开始解释我的噩梦,我的门,我的胡萝卜,我的老虎机……我做不到。我已经对你敞开了那么多,我不想再对另一个人重复一遍。”
周屿的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但这会影响治疗的专业性。”他低声说,“我无法保证,在个人情感的影响下,还能做出最客观的判断。”
“那就不要客观。”莫清榆说,“我要一个理解我的、关心我的人,帮助我愈合。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只按教科书操作的‘专业医生’。”
她顿了顿:
“而且,你说过——在诊室里,你是周医生。在诊室外,你是周屿。我们可以继续这样。只要你……和我一样,能分清界限。”
周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无奈。
“清榆,你总是让我无话可说。”
“那你是答应了?”
周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天边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
“如果任何时候,你感到我们的个人关系影响了治疗,或者让你感到压力、混淆、不安——你要立刻告诉我。”周屿转过身,眼神严肃,“不要因为怕伤害我而沉默。你的治疗,永远比我的感受重要。答应我这一点,我才能继续。”
莫清榆点头:“我答应。”
“还有。”周屿补充,“从下周开始,我们需要在每次咨询开始时,做五分钟的‘关系核查’。你要诚实地告诉我,这一周里,有没有任何时刻,因为我的双重身份而感到困扰。我也会告诉你,我是否有任何专业判断受到情感影响。”
“好。”
周屿看了看表:“五分钟到了,我该走了。”
他收拾好医疗箱,走向门口。
“周屿。”莫清榆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你今晚来。”她轻声说,“还有……谢谢你,告诉我你的真实感受。”
周屿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晚安,清榆。试着再睡一会儿。”
他走出门,轻轻带上。
莫清榆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脚步声远去。
然后她走回卧室,重新躺下。
手腕上的新创可贴散发着淡淡的药味。她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那个白色的小方块。
忽然,手机震动。
是周屿的短信:
「到家了。」
「雨声音频更新了,加了极轻的白噪音,更像真实雨夜。」
「链接:[附件]」
「如果还睡不着,就听这个。」
「我会一直在线。」
莫清榆戴上耳机,点开音频。
雨声淅沥,远处有隐约的雷声。背景里,周屿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缓:
“现在,想象你躺在一个安全的小屋里,窗外下着雨,但屋内干燥温暖……”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雨声,和那个承诺“我会一直在线”的声音,
陪她到天亮。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周屿坐在黑暗的客厅里,面前摊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钢笔在纸上悬停,最终落下: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刚从她家回来。」
「她手腕的伤口不深,但每一道都像划在我心上。」
「我失控了。彻底失控了。」
「我对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但她说:不要换治疗师。」
「她说:我要你继续。」
「上帝,我该怎么办?」
「我想拥抱她,想告诉她别怕,想用一切方式证明她不是一个人。」
「但我只能站在门外,用最专业的语气说:‘让我看看伤口’。」
「这是我的诅咒:用医生的身份靠近她,却用周屿的心爱她。」
「而她接受了。这个勇敢得让人心疼的女孩,接受了这样矛盾的我。」
「所以从今天起——」
「我要成为全世界最专业也最克制的医生,和全世界最耐心也最清醒的爱慕者。」
「直到有一天,她能分清两者。或者……」
「直到有一天,她愿意让两者合一。」
「我等你,清榆。」
「无论多久。」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带着所有复杂的情感,
和那个危险的、美丽的承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