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想请你。就当是……庆祝我今天没被一扇门打败。”
周屿轻轻笑了一声。很轻,但真实。
“好。”他说,“你想吃什么?”
“清淡的。粥铺可以吗?我知道一家,离你诊所不远。”
“可以。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莫清榆站在街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非诊疗时间见面,以非医患的身份。
而她竟然没有感到不安。
粥铺在一条老街里,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对老夫妇,粥是砂锅现熬的,热气腾腾。
莫清榆到的时候,周屿已经在了。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没穿正装,而是简单的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有些凌乱,像用手指随意梳过。
看见她,他站起身。
“等很久了?”莫清榆问。
“刚到。”周屿为她拉开椅子,“坐。”
他们点了山药排骨粥和几个小菜。等餐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今天……”莫清榆先开口,“谢谢你。”
周屿摇头:“我说了,不用谢。”他看着她,“倒是你,现在感觉真的还好吗?有没有残留的不适?”
“还好。就是有点累。”她顿了顿,“不过……你怎么知道‘门’是我的触发点?”
周屿端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
“你高中时的作文里写过。”他说,“《被遗忘在门后的影子》,记得吗?语文老师还在课上念过。”
莫清榆想起来了。那是高一的命题作文,老师念的时候,全班都很安静。
“你记得这么清楚。”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清楚。”周屿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深情,只是陈述事实,“那时候我就想,写这个故事的女孩,一定经历过类似的事。”
粥上来了。热气氤氲,米香扑鼻。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周屿吃得很慢,很专注,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的状态。
“周屿,”莫清榆忽然问,“你遇到过很多像我这样的患者吧?”
“嗯。”
“他们……都会好转吗?”
周屿放下勺子,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他说,“好转不是指‘忘记创伤’,而是学会与创伤共存。就像骨折后愈合的骨头,会留下骨痂,比原来更坚韧,但也更敏感。下雨天可能会疼,但至少,它能继续支撑你行走。”
他看着她:“你现在就在长骨痂的阶段。疼是正常的,但每一次疼,都意味着愈合在进行。”
莫清榆低头喝粥。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部蔓延开来。
“你呢?”她问,“你的……骨痂,长好了吗?”
周屿的手指顿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莫清榆以为他不会回答。
“还在长。”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有些地方长好了,有些地方……可能永远都是裂痕。”
他抬起头,看着她:“但至少,我现在可以承认那里有裂痕。这就是进步。”
吃完饭,周屿坚持付了账。
“上次是你请咖啡,这次该我了。”他说。
走出粥铺,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老街两侧亮起昏黄的路灯,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我送你回去。”周屿说。
“不用,我打车——”
“清榆。”他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今天你经历了情绪触发,现在虽然看起来平静,但晚上可能会有延迟反应。我不想你一个人。”
他说得有理有据,完全是医生的口吻。
但莫清榆知道,这不全是医生的关切。
“好。”她说。
车开得很稳。周屿没有放音乐,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
等红灯时,他忽然说:“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不要勉强自己。可以打电话给我,或者直接离开现场。你的安全比任何工作都重要。”
“可是主编交代的事——”
“如果必须做,就让我陪你做。”周屿说,“远程也好,到场也好。不要一个人面对触发点。”
莫清榆转头看他。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明明暗暗,下颌线紧绷着。
“你……对每个患者都这样吗?”她问。
红灯变绿。车重新启动。
周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不。”他诚实地说,“只有你。”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
莫清榆解开安全带,却迟迟没有下车。
“周屿,”她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今晚睡着后,又梦见那扇门。”
周屿熄了火。车厢陷入昏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蓝光。
“那我陪你坐一会儿。”他说,“等你感觉好些再上去。”
“你不上班吗?”
“今晚没有安排。”周屿侧过身,看着她,“你可以跟我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我在这里。”
莫清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周屿身上的薄荷味很淡,混合着车内皮革的气息,有种奇异的安抚作用。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说:“其实每个人都会有独立一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时间在恐惧中会被拉长。”周屿说,“这是正常的感知扭曲。”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关卧室的门。总是要留一条缝,让光进来。”
“现在呢?”
“现在……还是会留缝。”她顿了顿,“但至少,我可以自己开灯了。”
周屿轻轻笑了一声:“这就是进步。”
又沉默了一会儿。
“周屿。”
“嗯?”
“你今天……为什么愿意出来吃饭?”她问,“我是说,以非医患的身份。”
周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确认在你恐慌的时候,想到的人是我。”他的声音很低,在昏暗的车厢里有种不真实感,“这很自私,我知道。但那一刻接到你电话,听到你喊我名字……我觉得,也许我可以不只是你的医生。”
莫清榆睁开眼睛,看着他。
周屿也看着她。眼神坦诚,没有躲闪。
“这会影响治疗吗?”她问。
“不会。”周屿摇头,“我会把边界守得很好。在诊室里,我是周医生。在诊室外,如果你允许,我可以是周屿——一个关心你的朋友,或者……其他什么身份,由你定义。”
“其他什么身份?”
周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等你想好了,告诉我。”他说,“在那之前,我会停在安全距离。”
莫清榆的心跳加快了。
她忽然想起那些批注,那些深夜的邮件,那些定制薄荷糖上的小字。
这个人,用最专业的方式,做着最不专业的事——把自己的心一点点铺开给她看,却又小心翼翼地不让她感到压力。
“周屿,”她说,“我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
“我知道。”他点头,“我有的是时间。”
“我可能……永远没法完全信任一个人。”
“那就信任到你能信任的程度。”周屿说,“剩下的,我来补。”
莫清榆的鼻子发酸。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我上去了。”她说。
“好。”周屿也下车,绕到她这边,“我看着你上去。”
莫清榆走到单元门口,刷卡,推门。
进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屿还站在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形挺拔。路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抬起手,挥了挥。
莫清榆也挥了挥手,走进楼里。
电梯上行时,她收到他的短信:
「到家后发个消息。」
「如果晚上做噩梦,随时打给我。」
「我会一直开机。」
她回复:「好。谢谢你,周屿。」
「不用谢。晚安,清榆。」
那一夜,莫清榆真的做了梦。
但不是关于门。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旷野里,远处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影很熟悉。
她走过去,那个人转过身——
是周屿。
他手里拿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开,照亮了周围一小片黑暗。
他说:“你看,有光的地方,就没有门。”
然后梦就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有细微的雨声。
莫清榆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起眼。
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周屿,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
「如果你醒了,窗外在下雨。雨声很适合睡觉。」
「如果没有醒,那就继续睡吧。」
「好梦。」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雨声淅淅沥沥,像温柔的背景音。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没有门,没有黑暗。
只有雨,和遥远的、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