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莫清榆去出版社交稿。
编辑部的走廊很长,两侧是磨砂玻璃隔断的办公室。
尽头是主编室,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暖黄色的光。
莫清榆抱着打印稿走到门口,抬手准备敲门。
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她顿住了。
某种熟悉的、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记忆深处的寒意。她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它无比巨大,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门缝下的光,像极了童年时父母卧室门缝下透出的光。那些夜晚,她抱着枕头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模糊的说话声,不敢敲,也不敢走。
“小莫?”身后传来同事的声音,“找主编?她刚出去了,说半小时后回来。”
莫清榆猛地回过神,手缩了回来。
“没、没事。”她转身,脸色有些苍白,“我等等再来。”
回到工位,她试图继续工作,但注意力无法集中。
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每次有同事从主编室出来,门打开又关上,“咔哒”的锁扣声在安静的办公区格外清晰。
半小时后,主编回来了。莫清榆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那扇门。
这次她敲了门。
“请进。”主编的声音传来。
莫清榆推门进去。主编室很大,整面墙的书架,落地窗对着城市夜景。主编李雯正在泡茶,抬头看见她,微笑:“清榆啊,稿子带来了?”
“嗯。”莫清榆把打印稿放在办公桌上。
李雯示意她坐,自己翻看着稿子。空气里飘着普洱的陈香,墙上挂钟的秒针规律地走动。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李雯的手机响了。
“抱歉,我接个电话。”她拿起手机,起身走向窗边,“喂?对,我在办公室……什么?孩子发烧了?”
通话持续了三分钟。李雯的表情从平静转为焦急。
挂断电话后,她快速收拾东西:“清榆,稿子我今晚带回去看,明天给你反馈。我女儿发烧了,得马上赶回去。”
“主编您忙,不急。”莫清榆也站起来。
李雯拎起包,匆匆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你帮我把门锁一下,钥匙放前台就行。”
然后她就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莫清榆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风吹进来,门缓缓摆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应该去关门,锁门,然后离开。
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清榆,你乖乖睡觉,妈妈就在客厅,有事情喊妈妈”
五岁的她开始一个人睡觉,“咔哒”,灯关了、门合上了。
棉被下的四肢愈发僵硬,一片黑暗。窗户上被路灯投射的影子,眯着眼看着就是人影晃荡。
“妈妈?”她小声喊。
没有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世界始终是黑的。
她开始大喊:“妈妈!”可只敢喊一声,全身躲进被子里,不敢动,凉意从脚底升起,直到蔓延到整个被窝。
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开了。
母亲开了门,一脸惊讶:“你还没睡?”
“窗外有人”
“那是树影子”母亲叹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胆小,你弟弟都睡着了,你还不睡。”
那一夜,她做噩梦惊醒三次。每次都梦见自己一个人,怎么喊都没人应。
莫清榆的呼吸开始变浅。
她盯着眼前这扇门,忽然觉得办公室在缩小,天花板在降低,空气变得稀薄。
锁门。
主编说“帮我把门锁一下”。
一个人?一个空旷无人的空间?
理智告诉她:这是办公室,外面有同事,只要喊一声就会有人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后退了一步,撞到办公桌边缘。桌上的茶杯晃动,茶水溅出来,在稿纸上晕开一片深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上周屿的名字在跳动。
接通。
“清榆?”周屿的声音传来,背景有轻柔的音乐声,“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我刚看到你昨天邮件里提到的……”
“周屿。”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在……我在一扇门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屿的声音变了——从温和的交流,切换成清晰而平稳的专业模式:
“描述你看到的门。材质,颜色,大小。”
“实木……深棕色……大概两米高。”
“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半开。在晃动。”
“很好。现在,听我的声音。深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跟着我做。”
莫清榆跟着他的指示呼吸。一次,两次。
“现在,告诉我你身体的感觉。从脚开始。”
“脚……麻了。”
“膝盖呢?”
“软。”
“手?”
“在抖。”她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尖苍白。
“好。现在,慢慢往后退。远离那扇门,找一个有靠背的椅子坐下。能做到吗?”
莫清榆后退,跌坐在主编的办公椅上。
真皮椅面冰凉,但靠背给了她支撑感。
“我坐下了。”
“很好。”周屿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加快了些,“现在,环顾四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具体的东西,越多越好。”
“书架……深棕色的,有玻璃门。书……很多书,按颜色排列。茶杯……白瓷的,有茶渍。电脑……苹果的,屏幕是黑的。挂钟……圆形,木质边框,指针指向……六点二十。”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完成一项紧急任务。
“很好。”周屿说,“现在,听背景音。有哪些声音?”
“空调……通风口的嗡鸣。窗外……车流声,很模糊。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你的呼吸现在是什么节奏?”
“快……但比刚才慢了。”
“非常好。”周屿的声音柔和下来,“你现在在出版社的主编办公室,时间是周五傍晚六点二十。门外有你的同事,楼下有保安。你是安全的。”
莫清榆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是的,这是办公室。不是童年那个黑暗的房间。
“周屿,”她低声说,“我刚才……差点恐慌发作。”
“我知道。”周屿说,“但你控制住了。你做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她顿了顿,“你怎么正好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我看了你今天的日程表。”周屿的声音有些低,“你上周邮件里提到今天要交稿。按照你的习惯,交稿后容易情绪波动,所以我设了提醒,这个时间点问问你情况。”
他说得很坦然,但莫清榆听出了话外的意思:他在持续关注她,甚至追踪她的情绪周期。
若是平时,她会觉得被冒犯。
但此刻,她只觉得庆幸。
“谢谢。”她说,“真的。”
“不用谢。”周屿顿了顿,“现在,你需要完成主编交代的事:锁门,放钥匙。需要我陪你做吗?”
“怎么陪?”
“保持通话。我会一步一步引导你。”
莫清榆深吸一口气:“好。”
“首先,站起来。慢慢走到门边。如果感到不适,随时停下。”
她依言起身,走到门边。手碰到门把手时,指尖又开始发抖。
“握住把手。”周屿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很近,像在耳边,“感受它的材质。是金属的吗?”
“嗯……冰凉的。”
“上面有纹路吗?”
“有……纵向的条纹。”
“好。现在,轻轻拉开门——不要全开,开到你能看到走廊的程度。”
莫清榆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远处有同事说话的声音。
“我看到光了。”她说,“还有人在。”
“很好。现在,关上门。记住,你随时可以再打开。”
她关上门。锁扣发出“咔哒”声。
心跳加速了一拍,但很快平复。
“现在,锁门。用钥匙。”
莫清榆从口袋里拿出主编留下的钥匙,插入锁孔。
旋转时,机械的阻力感很真实。
“锁上了。”
“非常好。”周屿的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现在,离开那里。去前台放钥匙,然后下班回家。”
莫清榆照做了。
走到前台时,值晚班的行政小妹正在吃外卖,看见她,笑着打招呼:“莫姐还没走啊?”
“这就走。”她把钥匙放在前台登记本上,签了名。
走出办公楼,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秋日的凉意。
“我出来了。”她对电话说。
“嗯。”周屿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虚脱……但还好。”
“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消耗了大量能量。”他顿了顿,“你今晚需要好好休息。现在回家,洗个热水澡,吃点热的东西。如果不想做饭,可以叫外卖。”
“周屿,”莫清榆站在街边,看着车流,“你……现在在哪里?”
“诊所。刚结束最后一个咨询。”周屿说,“正准备下班。”
“你吃饭了吗?”
“还没。”
莫清榆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刚才……救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莫清榆以为信号断了。
“清榆,”周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愿意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