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前入睡,夜间醒来不超过一次,早晨六点半自然醒。”
“好。”周屿记下,“这是我们的短期目标。下次咨询,我会带你做睡眠限制和刺激控制训练。这周的家庭作业:继续记录睡眠日记,加上一项——每晚睡前,写三件当天发生的好事,哪怕很小。”
他从书桌上拿来一本小册子:“这是放松呼吸的指导,扫码有音频引导。每天练习两次,每次五分钟。”
莫清榆接过。册子印刷精美,封面上印着诊所的logo:一片梧桐叶。
“时间到了。”周屿站起身,“下次预约在前台。每周一次,持续四周后评估进展。有问题可以给我发邮件,紧急情况打电话。”
标准的结束流程。
莫清榆也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周屿忽然说。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递过来:“这个可能对你有用。”
莫清榆接过。是彼得·莱文的《唤醒老虎:治愈创伤》,一本经典的创伤治疗著作。
“第127页,关于‘身体记忆’的章节。”周屿说,“你可以看看。但如果在阅读过程中感到不适,随时停止,下次我们讨论。”
“谢谢。”
莫清榆拿着书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周医生,”她回头,“高中的时候,你真的抄了我的作文句子吗?”
周屿站在窗边,晨光勾勒他的侧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旧笔记本。
深蓝色封皮,边角磨损。
他翻到某一页,递过来。
纸页已经泛黄,上面是少年工整的字迹。抄录的正是莫清榆那篇关于黄昏的作文片段:
「黄昏时,影子会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回不了家的路。大人们总在这个时候消失,他们说‘很快就回来’,可是‘很快’是多久呢?一个孩子的时钟,走得比大人慢很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周屿的笔迹:
「希望有一天,有人能让她的时钟走得准一些。」
莫清榆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现在你知道了。”周屿轻声说,“我对你的关注,不是从重逢开始的。但在这个房间里,我会把它放在专业框架内。我承诺。”
他把笔记本收回抽屉,锁上。
“下周见,清榆。”
莫清榆走出诊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薄荷香气依旧。
她下楼,经过前台时,那位女士微笑说:“莫小姐,预约下周三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
“好的。另外,周医生交代,如果你需要,诊所的图书室可以借阅,这是权限卡。”女士递来一张卡片,“他说你可能会对创伤文献感兴趣。”
莫清榆接过卡片,道谢离开。
走出诊所,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翻开周屿给的那本书,第127页。那里夹着一张书签——不是普通的纸片,而是一片压干的薄荷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书签背面,有一行手写小字:
「阅读时如果感到孤独,记住:这片叶子来自诊室窗台的花盆,我也在同一片天空下。」
没有署名。
莫清榆站在路边,捏着那片薄荷叶书签,很久很久。
风吹过,常春藤的叶子沙沙作响。
二楼窗边,周屿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时间。
「第一次咨询。」
「她选了靠书架的沙发,说明需要安全感支撑。」
「提到噩梦时手指掐虎口,旧习惯。」
「给她《唤醒老虎》,是试探也是邀请。」
(此处墨水有短暂停顿的晕染)
「她问起高中作文时,眼神里有罕见的柔软。」
「我差点越界。需要更克制。」
「但当她拿着书离开时,我想:也许这次,我能让她的时钟走得准一些。」
「不,是我们一起。」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窗外,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下,擦过玻璃,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