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莫清榆站在青松路17号门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洋房，外墙爬满常春藤，门口挂着不起眼的铜牌：「安宁心理诊所」。没有华丽的招牌，没有宣传海报，安静得像一户普通人家。

她推开门，风铃轻响。

前台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女士，戴着细框眼镜，正在整理文件。

看见莫清榆，她微笑起身：“是莫小姐吗？周医生在等你。请直接上二楼，右手第一间。”

“谢谢。”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调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薄荷香气，混合着旧书的味道。

二楼走廊很安静。

右手第一间的门虚掩着，深棕色木门上挂着一个手写牌子：「诊疗中」。

莫清榆抬手，敲门。

“请进。”周屿的声音传来。

她推门进去。

诊室比她想象中更大。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专业书籍和文献。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小庭院，种着几棵竹子。房间中央摆着两张相对的单人沙发，米白色，看起来柔软舒适。沙发之间有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盒纸巾，一壶水，两个杯子。

而周屿坐在窗边的书桌后，正合上一本文件夹。

他今天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

眼镜架在鼻梁上，低头时镜片反光。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见莫清榆的瞬间，眼神有细微的变化——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轻轻松开了。

“很准时。”他说，站起身，“请坐沙发，选你舒服的位置。”

莫清榆选了背靠书架的那张沙发。坐下时，她注意到沙发的倾斜角度刚刚好，既不会太躺，也不会太直，是精心设计过的。

周屿没有坐回书桌，而是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他摘下手表，放在矮桌上——那个老式机械表，表盘朝上，秒针规律的走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清晰。

“第一次咨询，我们需要做一些基础工作。”周屿开口，语气专业而平和，“首先是知情同意。这是我的执业证书复印件，你可以查看。”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里面不仅有证书，还有详细的隐私保护协议、收费标准、紧急联系人表格。

莫清榆一页页翻看。周屿耐心等待，没有催促。

“所有咨询内容保密，除非涉及自伤或伤人风险。”周屿补充，“录音需要双方同意。今天我们不录音，但我会做简要笔记——主要是关键词，用于追踪进展。笔记也保密。”

莫清榆签了字，推回文件夹。

“好。”周屿收起文件，“现在，从最简单的开始：你为什么来这里？”

标准开场。莫清榆早有准备。

“失眠，持续三个月以上。伴有噩梦和白天焦虑。”

“诱因是什么？”

“工作压力。”标准答案。

周屿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他放下笔，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清榆，”他说，“这里是诊疗室，不是社交场合。你可以说真话。”

莫清榆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说的是真话。”

“是真话，但不是全部。”周屿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专业的穿透力，“工作压力不会导致你凌晨三点怕黑到需要发求救短信。也不会让你在咖啡馆里，听到我说‘确认你还在’时，脸色发白。”

他顿了顿。

“我们高中同班两年。我知道你父亲生病，知道你曾经寄居亲戚家。我知道你作文里写过：‘我最害怕黄昏，因为那时候大人总会消失。’”

莫清榆的呼吸停滞了。

“那些作文……”

“语文老师复印了优秀范文，贴在年级公告栏。”周屿说，“我每一篇都看了，还抄了一些句子。”

他如此坦然地说出“我关注你很久了”，却用专业框架包裹着，让人无法指责。

“所以，”莫清榆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早就知道我的问题是什么。”

“我有假设。”周屿纠正，“但诊断需要你自己说出来。治疗不是猜谜游戏，而是共同探索。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个标准的倾听姿态，不会太近造成压迫，也不会太远显得疏离。

“今天我们不深挖创伤。”他说，“只聚焦当下：失眠的具体表现，应对方式，以及你希望达成的目标。可以吗？”

莫清榆深吸一口气，点头。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周屿问了细致的问题：几点上床，几点有睡意，夜间醒几次，醒来后想什么，早晨起床感觉如何，白天精力如何，咖啡因摄入量，运动习惯……

他问，她答。他记录，偶尔追问。

过程中，莫清榆注意到一些细节：

周屿每次写完笔记，笔尖会轻轻点一下纸面，像在确认。他喝水时，小指会无意识地摩挲杯壁。当她描述噩梦时，他的目光会短暂地飘向窗外，再迅速收回——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

“最后一个问题。”周屿看了看表，咨询时间还剩五分钟，“你希望三个月后的自己，在睡眠方面是什么状态？”

莫清榆想了想：“能睡够六小时，不做噩梦。”

“具体化。”周屿引导，“‘能睡够六小时’是指？入睡时间？醒来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