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蓉破天荒地给叶执请了假,一下子请了好几天。
这几天里,母子俩一起待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房子里,一句对话都没有,甚至都没怎么见面。
唯二的互动就是邱蓉会在做完饭之后敲一敲叶执的房门,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等叶执吃完饭上楼了才出去。
以及每天固定晚饭时间,邱蓉会给叶执换药。
叶执知道,这是个无声的软禁,因为他失去了所有跟外界联系的工具,也不知道这个难得的“假期”要持续多久。
叶执并没有收拾被邱蓉弄乱的房间,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睡觉,吃饭,坐着发呆。
他知道这样迟早他会疯。
那就疯吧。
一个精神病养出另一个精神病不是很正常的吗?叶执苦中作乐。
但其实他不想疯。
他一直都很清醒,他一直在害怕,怕邱蓉突然发疯,又怕离开这个家。
是的,他完全可以离开,从他房间的落地窗,或者从正门,完全可以,只要他想,邱蓉其实也拦不住。
但是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离开这个家,离开邱蓉,这个想法他很早之前就有了,但从来就不敢实施。
叶执从小就被邱蓉圈起来养,他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好奇心,对外面几乎一切都未知,他的全世界恐怕只有邱蓉灌输的学习和那个他不愿放手的陆寒迟。
在叶执的认知里,彻底与家断联是个可怕的事情,邱蓉的控制是束缚,也是方向,离开了这个家,叶执就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他早就被邱蓉养废了,他是个无法独自生活的人。
也许陆寒迟可以帮他,但是叶执也不会找他。
陆寒迟能帮他几天,能帮他一辈子吗?
陆寒迟凭什么要养叶执一辈子?
凭他们是十几年的邻居,十几年的发小,十几年的好朋友?可是他们都绝交了啊。
还是叶执提的。
邱蓉把叶执养得无知,让他无法自己生活,也把他养得自卑,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不敢麻烦别人,更没有能力自己生活。
叶执每天都会在睡梦中流泪,早上起来还要用水冰敷一下眼睛让它消肿。
有时叶执会想,邱蓉会和他这样僵持多久?她不是一直执着于高考吗?就这样让他一直颓废下去不是与她一开始的想法背道而驰吗?
叶执想不通,便不想,然后又开始想陆寒迟什么时候回来。
陆寒迟的房间已经好久没有亮起灯了,也不知道陆寒迟有没有发现他失联了。
叶执越想越想笑,苦笑,明明是他亲口提的绝交,结果还在期待对方能够过来找他。
笑着笑着,叶执就哭了,他很后悔当初开那个口,但是他也不知道如果不那样还能怎么办。
叶执在梦中因为自己哭,醒来又因为陆寒迟哭,感觉这眼睛就没消肿多久。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叶执的伤好的那一天,邱蓉在他吃饭的时候帮他把纱布拆掉,然后突然开口说道:“去收拾行李,明天我们搬家。”
“啪!”叶执的筷子掉了,他缓缓回头,这些天来第一次跟邱蓉说话,“去哪?”
“M国。”邱蓉顿了顿,才解释道:“我大学同学请我去他的分公司帮忙,可以带你一起搬过去,我同意了。”
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邱蓉这些天都没有再逼他学习,因为他可以直接出国。
“吃完饭去收拾你的行李,明天早上我们就走。”
下了最后通牒,邱蓉就回房间了。
这是叶执第三次直面反抗。
“叶执!你开门!”邱蓉一直在外面捶门,“叶执!我没有跟你商量!你快点把门开了!”
叶执把门锁了后就抱着鲨鱼抱枕缩在床角,他听着邱蓉在外面的呼喊和咒骂,只是紧紧地抱着抱枕,他甚至连行李都没收拾。
“行!”邱蓉的声音突然远去,叶执觉察不对,马上就走到门边,很快邱蓉的脚步靠近,接着就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叶执一惊,在邱蓉开门之前下意识用身体抵住门。
“叶执你到底想怎么样!”邱蓉气急败坏,“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叶执也很委屈,他眼泪已经不受控制了,“我也不想要你这样的妈妈。”
叶执哭得很厉害,力气都用来抵住门了,但邱蓉还是听得清楚他说了什么,一下就恼火了,不停地用身体撞门。
“我怎么你了?!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死掉的爹知道你喜欢男的吗?!我只是想让你回归正轨?!”
“他比你好!”叶执大喊。
陆寒迟不会逼叶执做任何事情。
陆寒迟会在叶执需要的时候出现。
陆寒迟从来不会跟叶执说重话,几乎是无底线的纵容,有求必应。
邱蓉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叶期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陆寒迟这个朋友所给予的比邱蓉和叶期这两个亲人所给的多太多太多。
叶执怎么舍得离开!
“就算绝交了……起码……也让我再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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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迟,伤还好吧。”方清还有些担心地看向陆寒迟的背。
“没事的,老爷子没下重手。”陆寒迟摇摇头,直接靠在背垫上,表示没什么事。
“你爷爷哪舍得动你啊,也就话说得重一点,气晕过去都不敢对你下重手的。”陆廷笑了笑。
“你还说!”方清拍了一下陆廷的肩膀,“老爷子要打寒迟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点!”
“我没拦吗?老爷子后面舍不得打寒迟的那几鞭都抽我身上了!”陆廷委屈,小声辩驳。
陆京墨打陆廷那是真下狠手,陆寒迟上完药第二天就可以躺着睡觉了,陆廷一连好几天都是趴着睡的,现在都不敢让后背碰到东西。
说来这些天陆寒迟过得也挺精彩,自从叶执跟陆寒迟说要绝交后,陆寒迟就连夜跑回A市。
他先是对陆京墨百依百顺,然后勤勤恳恳地当了好几天苦力,陪着陆京墨参加各种聚会,在外人面前给陆京墨赚足了面子,顺带还把陆廷和方清叫了回来。
然后,他突然把医生叫到家里,让医生给陆京墨做了个简单的全身检查。
当时陆京墨还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不是一个月检查一次吗?我最近也没生病啊?”
陆寒迟摆摆手,示意陆京墨配合医生检查。
陆京墨不解,但陆寒迟又不会害他,便任由这个宝贝大孙子折腾。
最后陆寒迟看着一切正常的报告,让医生在楼下候着,自己则把陆京墨拉到书房,然后翻出几百年没用的家法鞭,规规矩矩地端到陆京墨手边。
陆京墨茫然地接了过去,接着就看见陆寒迟突然跪到他面前,认认真真地,出了柜。
当时陆京墨的脸色堪比万花筒,陆寒迟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说什么“路边有朵花”之类的话,气得陆京墨直接给了他几鞭子,但是没用力。
“陆寒迟!你纯心想气死我是吗?!我话就说在这了,我绝对不同意,你要是在我死之后乱搞我也管不着你,但现在你想都别想!陆家继承人喜欢男人!传出去像什么样!”
“首先,我这不叫乱搞,你注意用词,其次,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不会结婚,你还不如同意了,我们都舒心。”
“我舒哪门子心!我看见你我就糟心!你还想咋样?!”
“你不同意我就不当这继承人了。”
“这由不得你!你就不怕我把你那个小男友绑过来?!”
“你敢动他我就跟他殉情。”
“殉情是这么用的吗?!你……你……你从一开始愿意当继承人都是为了今天是不是?!”
“是。”
“你倒是会算计!我看你一开始就只是想气死我!”
陆京墨又气又骂,陆寒迟还是不知悔改,陆京墨打又舍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在自己身上,直到庄叔听到动静,把陆廷喊了过来,陆京墨才有地方泄愤。
接着,去逛街的于文秀和方清回来,庄叔又马上把两位女士和医生带上楼。
那场面是一个混乱,传出去能把陆家好几代的脸面都丢尽了的。
最后陆京墨难敌四人,更别说陆寒迟还用自己做要挟,他只能吸了几口氧气瓶,气愤地让他们滚。
意思就是不管了。
陆寒迟松了一口气,在方清和于文秀的搀扶下站起来,如陆京墨所愿地“滚”了。
医生忙着给陆京墨顺气,庄叔则弯下腰把陆廷背起来,跟着陆寒迟等人“滚”了。
过了会,于文秀又把医生叫走给陆寒迟和陆廷看伤,留陆京墨一个人在书房吸氧。
之后等陆寒迟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又上赶着去当牛马,本想着讨好一下老爷子,免得把人气出什么好歹了。
谁知道于文秀第一个不答应,反手就给了陆京墨一巴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陆京墨那叫一个敢怒不敢言,最后又气急败坏又好说好哄地把陆寒迟赶回房间休息。
陆寒迟本想第一时间回C市,但陆廷是因为他挨打的,总不能丢下他不管,有点丧良心。
陆廷自然也看出来陆寒迟想回去找叶执,虽然不知道这次陆寒迟突然出柜的契机,但毕竟是自己儿子,得宠。
于是陆廷伤还没好全就提出回C市了,陆寒迟象征性地关心了一下,“再休息几天吧,也不急。”
“就你还不急,我看你巴不得自己开个直升飞机回去。”陆廷一副“我还不懂你那些小心思吗”的表情。
“可以吗?”陆寒迟有点动容。
“滚!你哪来的飞行执照。”陆廷吐槽,“想回就回,你爸我还没那么虚!”
陆寒迟配合地比了个大拇指,“对,你最棒。”
然后他们就以最快的速度回来了。
从机场到家的这段路,陆寒迟逐渐忐忑,他是一时冲动和家里人出了柜,但没有就这么借着这股劲一鼓作气跟叶执表白的打算。
更别说叶执和邱蓉的矛盾已经激化到叶执真的要跟他绝交的地步,他总不能火上浇油。
对叶执的家事,陆寒迟一直不知道怎么办,以前还有叶期调和,现在只能靠叶执自己解决。
陆寒迟是能帮忙,现在更能,他把叶执直接抢到他家都可以,但是他不知道叶执怎么想。
现在想想,叶执除了家事什么都会跟他说,他也理解没多问,但其实叶执就剩那点家事了,那些痛苦和委屈,一点都不肯说。
陆寒迟头一次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叶执,他只是仗着发小和邻居的身份比其他人多了解到一点表面信息,其他的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