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是沈姝的及笄礼。
晓星未沉,天色尚且蒙蒙亮,整个明珠宫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沈姝顶着昏沉的脑袋,惺忪的睡眼,坐在寝殿里的妆台边儿,任由宫娥婢女为自己盛装打扮。
古人言:“冠者,礼之始也。”
按照大煜朝的习俗,女子及笄寓意着成人,可定亲,可婚嫁,其重要程度,不亚于男子及冠。
何况,沈姝作为大煜身份尊崇,独宠无双的帝姬,她的笄礼自然更是仪式隆重,礼数繁多。先是祷祝天地,再是开坛祭祖,接着开礼、加冠、取字、聆训、揖谢等等一套流程下来,忙得沈姝精疲力竭,连喘气儿的机会都没有。
在景德帝、后宫诸妃嫔及宗妇的见证下,随着笄官的一声“礼成”,沈姝总算完成了任务。
傍晚,景德帝在御花园琼花台大摆宴席,邀百官共同为沈姝庆贺。
其用意有两个:一来,彰显国泰民安,天家风范;二则借宴会之名,给自己的掌上明珠做脸,暗示兰氏这门亲事不亏,赶紧来提亲。
皇家的宴会,众臣哪敢怠慢,纷纷脱下朝服,换上光鲜亮丽的锦衣,携亲属家眷入宫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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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琼花台。
宫人们早早地摆好了案几椅凳,玉碟玉箸,茶水点心。
晌午过后,陆陆续续有与会者到来,未及黄昏,各位公侯世家、妃嫔命妇、王子王孙及四品以上的朝臣尽数出现,御花园里人头攒动,宾客云集,热闹一时无两。
女人家凑在一起,评头论足,聊着时下流行的妆容与服饰;男人们则不放过任何往上爬的可能,抓紧机会巴结上级,攀附权贵。
放眼整个朝堂,最大的权贵,莫过于锦衣侯兰谦。
兰谦不但出身世家,权势煊赫,还是皇帝早已钦定的乘龙快婿。大家心里门儿清,及笄宴过后,用不了多久,锦衣侯便会同帝姬殿下完婚,届时,兰谦地位更盛,根基更固,朝野上下,再无人可及。
是以,不少王侯大臣瞅准了这股东风,赶着上前露脸站队,向兰谦言表忠心。
于是沈姝乘坐凤纹肩舆到来时,尚在三尺之外,便瞧见兰谦犹如众星拱月般,被群臣们团团包围,簇拥着,一副志得意满、风光无限的架势。
那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帝呢!
光天化日,昭昭宫廷之中,这些人明目张胆地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置朝廷于何地?置皇权于何地?
这王朝,简直乱象迭生,积重难返了!
沈姝抿着唇面色不悦,搭在肩舆上的一双玉手握成粉拳,攥得紧紧的,过了许久才堪堪松开,移开眼看向别处。
沈姝鸦羽似的眼睫微微扇动,视线流转,四处逡巡一圈,最终落在花圃前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一身玄衣,劲腰细瘦,身形修长,挺拔胜松,背对着她。
待他稍稍转身来,沈姝瞥见男子的侧脸,棱角分明,如雕如琢,可谓俊美无俦,一看就是造物主细细勾勒的杰作。
沈姝认得他。
此人便是镇边大将军霍玦,前些日子才从边疆凯旋回京。
霍玦出身寒门,父母俱亡,少时投身军营,上阵杀敌,短短数年间立下赫赫功勋,被景德帝提拔擢升,封为将军。在朝中,以他为首组成的寒门仕团,是唯一能与世家抗衡的势力。
上一世,王朝覆灭后,群雄迭起,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想成为天下共主。
其中,唯有霍玦,有实力与兰谦争夺帝位。二人因此争斗不休,打得难解难分,最终却因为兰谦抢占先机,挟帝女以令诸侯,这才胜了半分……
若是兰谦失了她这张王牌,还会不会赢得天下?
沈姝望着远处的霍玦,神色稍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帝姬殿下到!”内侍的声音洪亮如钟,徘徊在御花园上空。
众人噤了声,当即敛了衣衽,跪列恭迎,伏地叩首。
轿撵落下,沈姝走下来,看着地上乌泱泱的一片,抬起右手,淡淡道:“平身。”
“谢殿下!”大家纷纷谢恩起身,四散交谈,花园里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兰谦穿过人群,疾步朝沈姝这边走来,在距离她一丈之内的地方停下。
今日沈姝头发高高挽起梳成单螺髻,精美绝伦、华彩熠熠的凤冠下,露出一张稚气、生动,比花还美的娇靥,一袭绣金云纹曳地红裙,越发衬得她明眸皓齿,肤白胜雪,偏生一对水眸又生得净澈,整个气质兼具清纯与明艳,叫人移不开视线。
“玖玖,你真美!”
兰谦一动不动地打量着沈姝,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浓情,语气格外亲狎。
沈姝心尖颤了颤,顿时感觉一股恶寒从脚底直窜至天灵盖,娇小的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与兰谦的距离。
心道:这人真是虚伪!
明明不喜欢她,只把她当做博弈天下的棋子,还要故作亲昵,唤她小名,好向众人展示自己独一无二的尊贵地位,胸中城府不可谓不深沉!
“废话!盛装打扮能不美吗?”
沈姝白了兰谦一眼,存心要下下他的脸面,声线特意提高了几分,扬声斥道。
“还有,这里是皇宫,锦衣侯莫要藐视宫规,失了礼数,劳烦尊称本宫‘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