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麟一转头,就瞧见对面那人双眸微滞,一副神游天外、灵魂出窍的模样,忙搁下茶盏,抬手在沈姝眼前使劲晃了晃,拉回某人游离的遐思。
接着神神秘秘,从宽大袖袍里摸出一只黑漆螺钿兰竹纹长形墨盒,推到桌案对面,状似漫不经心道:“诺,给你带的上郡特产,打开瞧瞧。”
沈姝终于回神,注意力转移到那只外观秀美的盒子上,旋即伸出纤弱无骨的玉指,抚摸了一会儿精致花纹,然后找到锁眼,将它轻轻打开,杏眸倏然一亮,“桂花糖!”
小小的食盒里,井然有序地陈列着十二枚方块形状的饴糖,袖珍可爱,晶亮清透,里面嵌着的花瓣一清二楚,凑近细闻,仿佛散发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桂香。
她已经舌齿生津,迫不及待了,忙不迭地拈起一块送入唇中,津津有味地品尝了起来。
软硬适中,甜而不腻,入口后齿颊留香,如沐春风,称得上“人间美味”了!
她素来喜好美食。
皇宫御膳虽多,味道也好,但囿于天家规仪与烹饪技法,翻来覆去都是大同小异的名贵食材,早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宫外却大相径庭,民以食为天,无论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凡能入食,皆不忌口。长年如此,民间美食不断发展壮大,各类风俗小吃层出不穷。故而小时候,每逢沈麟出宫办事,沈姝总要缠着他,要他给自己带些民间小食回来。
兄长果然如她所愿,每次微服,绝不空手而归。
沈姝眼眶微热,心中似有涓涓暖流淌过,她收起食盒,冲兄长甜甜一笑,“谢谢哥哥!”
太子欣慰颔首,顿了顿,复道:“对了,我听父皇说,他已经在找钦天监算吉日了,恭喜妹妹了。”
“喜从何来?这桩婚事非我所愿……”沈姝起身,临窗而立,视线落到皇城尽头的遥远天际,陷入无边哀愁。
沈麟怀疑自己听错了,语气有些不敢置信,“小九当真不想嫁兰谦?”
这反应,不出所料。
沈姝转身,刚想解释,就看见沈麟一脸亢奋地跳起来,高声呼赞,“太好了!”
“……”
这下,换沈姝目瞪口呆了。
哥哥不是向来支持自己嫁入兰家的么?
难不成,他也重生了?
沈麟继续道:“我原本就不赞同这桩婚事,碍着妹妹的面子隐忍不发,不曾想,小九原是不想嫁的,为兄愚钝啊!”
想到自己差点害了沈姝一辈子,沈麟心惊胆战,莫名后怕。母后临终前,耳提面命,要他好好保护照拂沈姝,为她择选如意郎君,他却连妹妹属意谁都不知道,简直不配为人兄长。
“哥哥,这不怪你。”沈姝道。
本来嘛,若非重生知晓前世结局,连她自己也无法想象,有朝一日,她会改变对兰谦的心意。
“不!为兄有错!”沈麟神色毅然,“我朝衰微,世家势大,兰氏绝非良配,来日我替你另觅良人,比那锦衣侯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沈姝不置可否。
哥哥真心为她,她自然晓得。只是此生她心死如灯灭,眼下最看重的事,是摆脱政治联姻,过另一种人生,感情之事随缘就好。
落日西斜,暮色渐合,不知不觉,兄妹俩聊了一下午的家常。
临走的时候,沈麟还不忘回头叮嘱,“早些歇息,明日可是你的大日子。”
沈姝乖乖应了,站在夕阳下目送兄长离开。
阿碧站在她身后,忍不住问,“殿下为何不告诉太子爷逃婚的打算,也好让他助您一臂之力啊?”
“此事成败与否,吉凶难测,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沈姝淡淡道。
沈麟时日无多了,她不愿因为自己的事,让兄长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劳碌奔波,以身犯险。
后面这段话,她不能说,也不愿提。
重生赋予她的未卜先知,是幸运,也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