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全身酸软,如同风中失去攀附的无力蔷薇,坠倒于地,她的娇躯蜷缩着,额头也渗出了层层细密的汗珠。
明明痛得翻来覆去,死生不得,她却始终咬紧牙关,愣是不发出一丝声响,默默承受群蚁噬骨的滋味。
疼。
好疼。
身上疼。
心上更疼。
回首八岁那年,宫宴初见,月华泠泠如水。
白衣少年俊雅温润,如玉如琢,如一匹野马,猝不及防闯进她的视野。
从此,小帝姬的心事,偷偷生了根,发了芽,经过岁月的洗礼,逐渐长成参天巨树。
云阳帝姬钟情兰家公子,天下人都知道。
煦和十九年,九月初六,云阳帝姬沈姝下嫁锦衣侯兰谦。
几百年来,兰氏一族世代肱股,忝居高位,一度凌驾于上郡谢氏、淮西叶氏、少陵常氏三大世家之上,乃大煜王朝第一权贵。
天家与世家的联姻,百年未有,空前绝后。京畿道上,锣鼓喧天,红妆绵延数十里;华京城内,笙宴三日,丝竹不绝,君民共饮,普天同庆。
世人艳羡:佳偶天成,金玉良缘。
曾几何时,沈姝也这么以为着。
她为他放下满身矜娇,洗尽铅华,素手做羹汤。她曾天真地以为,能与兰谦从青梅竹马走到暮雪白头……
到头来,终究抵不过赫赫皇权!
往事云烟,如走马灯般一幕幕闪回重现,铭心又刻骨。
泪水酸涩而滚烫,悄悄模糊了她的视线。
恍惚中,沈姝似乎听到了天神的召唤,唤她去往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欺骗,没有痛苦,没有泪水,只有无尽的自由与欢乐……
腹中剧痛逐渐消减,麻木,沈姝感觉灵魂升空,整个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她想,她就要抵达极乐之地了。
地上殷红的鲜血静静流淌,与盛开的裙摆融为一体,开出一朵罂粟来,昳丽烂漫又妖冶。
沈姝躺在花蕊里,葱白手指温柔抚上小腹,原来这里,曾有过一个小生命。
兰谦,永别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想遇见你!
纸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轻浅的笑意。
笑容里,带着决绝。
风雪停歇的时候,沈姝慢慢阖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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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之巅,宣台之上,明黄色龙袍猎猎翻飞,年轻帝王负手而立,意气恣扬,身后是巍巍皇城,眼前拥江山如画。
苦心孤诣十二载,韬光养晦许多年,这江山,终究是他兰家的。
“陛下,沈氏已死。”
王昭手持拂尘,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地禀告。
“好!”
任何阻挡他登临帝位的人,他都会一一扫平铲除。
霍玦如是。
沈姝……亦如是。
兰谦语气平静,无波无澜,坚毅的脸上覆满冰霜,像是白泽山上化不开的雪。
王昭盯着手里有些眼熟的物什,犹豫再三,终究开了口。
“这……这是从沈氏尸身上掉落的玉……玉佩,不知如何……处……处置……”
他颤颤巍巍地捧着玉佩,手心里汗珠滚落,就连嗓音也变得战战兢兢,断断续续,一气比一气弱,最后径直没了声。
玉佩?
“呈上来。”兰谦心头一紧,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王昭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奉上拾得的青玉同心佩。
帝王转身,漫不经心地朝那枚玉佩瞥去。
只一眼,便将他推入万丈深渊,从此山河失色,万劫不复!
“不!”
他竟亲手杀掉了自己苦苦寻觅多年的白月光!
宣台之上,蓦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排山倒海,震天彻地。年轻的帝王双眸猩红,面目扭曲,滚烫鲜血自喉腔喷涌而出,溅红三尺帝台。
余生漫漫,等待他的,只剩下无尽的痛楚、悔恨、与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