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融融,淡橘的日头早早挂在天际,好似一盏美丽的红灯笼。
曦光驱散了阵阵晨雾,明珠宫沐浴在灿烂阳光里,屋顶琉璃瓦流光溢彩,燕儿雀儿争相歇在上头,低语呢喃。
飞翘的檐角挂着铃铛,廊屋下,梳着双丫髻的宫娥们穿堂破风,裙带飘飘,洒扫、浇花、剪枝……一个不落,身影忙进忙出,堪比花丛采蜜的蜂。
内殿香檀木雕花的床榻上,睡意酣畅的少女轻轻皱了皱眉头,随后翻了翻身子,慵懒似小猫,曳着绣有凤纹的锦衾继续熟睡。
薄如蝉翼的鲛纱软帐被人撩开,露出一张摄人心魄的少女容颜来。樱唇若绛,鼻尖含珠,眉似远黛,微阖的睫纤长卷翘,一张巴掌大小的脸白玉无瑕,因沉睡晕染出两抹淡淡的绯红,娇憨可爱,稚软诱人,宛如一只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叫人忍不住想尝尝。
“殿下……殿下该起了……”
耳畔传来温柔的呼唤,声音听着略微耳熟,沈姝迷迷糊糊睁开双眸,入目是一片软烟罗绣金线云纹锦缎帷幔,是她最爱的湘妃色。
沈姝侧过头望去,记忆中熟悉的轮廓逐渐放大至清晰。
“阿碧?”
犹记得,城破了,大煜亡了,叛军将皇宫重重包围。混乱之中,贴身侍女阿碧为自己挡了一剑,鲜血喷薄而出,接着便咽了气,她甚至,来不及与阿碧告别……
沈姝眼中氤氲升起一片水雾,黄泉路上遇故人,倒也不算太孤单。
“殿下,可是让梦给魇着了?”
阿碧见沈姝眼眶微红,似有水花闪烁,忙搁下银制圆盆,上前轻拍其背,温柔安抚。
温热的掌心,真实的触感。
这是生命的气息!
阿碧不是已经死了么?
自己不也被兰谦赐下鸩酒,死在了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里?
怎会如此?
沈姝心里疑窦丛生,惺忪的睡眸瞬间变得清明几分。
环顾四周,迎面是十二扇立式屏风,紫檀木,绣棠梨,一字排开。右边团凤梳妆台,左侧花梨木雕朱红窗牗,窗下置着贵妃躺椅、香几和鱼缸。宫娥女婢们身着清一色的大煜服饰,端着盥洗用具、妆奁宝盒侍立两旁,等待伺候她梳洗。阳光隔着花窗斜斜透进来,空气中,隐约浮动着瓜果香气,清甜幽淡,安神养气……
古朴典雅的布局,独具匠心的摆设,一切,与旧时无异。
是她未出阁时的居所——明珠宫。
沈姝瞳孔放大,心中震惊不已。
莫非……
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油然而生。
她这是……重生了?!
“如今,是什么时日?”
沈姝不放心地问,生怕眼前这一切如镜花水月,到头来只剩大梦一场。
殿下难道睡失忆了?
阿碧一头雾水,抓了一把新鲜花瓣撒入盆中,将手探进温水轻轻拨弄,然后浸湿绢帕,捞出拧干,为她擦拭面颊,一面擦拭,一面回道:“煦和十九年,三月初九。”
“煦和十九年,三月初九……”
沈姝喃喃重复,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她清晰地记得,前世出嫁的日子,是九月初六。
也就是说,此时,她尚未嫁给兰谦!
棋盘还未开启,人生中所有的悔恨都还没有发生。
沈姝转眸望向花窗,日头偏移,斑驳的光影充斥殿宇,映得屋子里宽敞又明亮。
崭新的一天。
全新的一生。
沈姝压抑住重获新生的狂喜,张开手臂伸了伸懒腰,元气满满,起身梳妆。
镜中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一生中最好的芳华。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绛,尤其是那一双摄人心魄的杏眸,盈盈潋滟间水波流转,明媚、清透、一尘不染,宛若琉璃。虽未施罗粉,却藏不住得娇美可爱,灵气四溢,如天边冉冉升起的一轮朝阳,青春蓬勃,明艳不可方物。
这般倾国倾城的绝色,阿碧看得如痴如醉,惊为天人,恨不能回胎转投男儿身,去做殿下的裙下之臣。
阿碧痴痴地想着,短暂怔仲后,顺手拿起一柄吉祥海棠金纹桃木梳为沈姝梳理青丝,动作熟练利落,挽成一个漂亮的双十垂挂髻,用白玉小针珠固定,末了,又打开黑漆描金妆奁,取出一支八宝流苏攒珠金步摇别在发髻上。
这支八宝流苏攒珠金步摇做工精美,造型奇巧,一看便知费了不少心思,是那锦衣侯命顶级工匠专门打造的及笄贺礼,今早刚眼巴巴送过来的。
兰家侯爷与自家殿下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实为良配,待明日殿下及笄礼成,想来也就喜事将近了。
“锦衣侯品味真不错,这支步摇衬得殿下越发云鬓花颜了呢!”阿碧望着镜中的小帝姬掩笑打趣道。
及笄?兰谦?
经阿碧提醒,沈姝这才恍然大悟,是了,现下她已满十五岁,就要举行及笄礼,正式长大成人了。
努力回想了一下,前世及笄前,兰谦的确送过她一支步摇。具体什么时候送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唯一记忆清晰的,只有当时激动到无以复加的喜悦与憧憬。
可如今,却是怎么也欢喜不起来了。
沈姝不置可否,默默取下头上的金步摇,另择了一支宝石缠枝凤头钗簪上。
这支金步摇,殿下不喜欢?
阿碧还未来得及问,便听见沈姝淡声吩咐:“从今往后,凡锦衣侯府送来的东西,一概拒绝。至于这支步摇,把它赏下去,无论是给殿里行事稳妥的老嬷嬷,还是伶俐勤巧的小宫娥,总之,不要出现在本宫眼前。”
“是。”
阿碧恭恭谨瑾接过那支光华熠熠的金步摇,转身朝殿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疑惑,从前殿下对有关锦衣侯的一切物件都爱若珍宝,今儿个态度却是翻天覆地大逆转,倒叫人瞧不分明了!
莫非是小情侣间闹了矛盾,殿下拿锦衣侯送的礼撒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