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妍第一次看见她的真容。
那是一张清丽的脸,眉目如画,只是常年戴面具,皮肤异常苍白。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多年前作战时留下的。
没有传说中被烫伤的痕迹,没有狰狞的伤疤,只有属于女子的柔美,和属于将军的坚毅。
“这才是真正的我,”穆嵚轻声说,“穆嵚,穆家长女,二十五岁,喜欢桃花,喜欢江南,喜欢……你。”
瞿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伸手,轻轻抚摸穆嵚的脸,从眉骨到鼻梁,从脸颊到下巴。然后她凑过去,在穆嵚唇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也喜欢你,”她哭着说,“从三年前到现在,一直喜欢。”
穆嵚笑了,那笑容明媚如春,是她戴上面具后再也没有过的表情。
她将瞿妍拥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揉进骨血里。
帐外,庆功宴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帐内,两个女子相拥而泣,为这份不该有却无法抑制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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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穆嵚重新戴上面具,依旧是那个威严冷硬的穆将军。瞿妍依旧是随行军医,认真救治每一个伤员。
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穆嵚的饮食起居,瞿妍亲自照顾。穆嵚的伤势,瞿妍每日检查。夜深人静时,穆嵚会悄悄去瞿妍的营帐,两人什么也不做,就那样相拥而眠,仿佛寻常爱侣。
那是她们偷来的温柔,是战火中唯一的慰藉。
但好景不长。
三个月后,京城剧变的消息传来——惠帝病危,太子年幼,朝局动荡。穆烁急召穆嵚回京。
分别那夜,瞿妍为穆嵚收拾行装。
“此去凶险,”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朝堂不比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将军要万事小心。”
穆嵚从背后抱住她:“等我回来。等京城的事处理完,我就向父亲坦白一切,然后带你走。我们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地方,开间医馆,你行医,我……我陪你。”
她说得轻巧,但瞿妍知道有多难。穆家满门忠烈,穆嵚身为“长子”,肩上的担子太重。就算穆烁能接受女儿的身份,朝廷呢?天下呢?
但她没说破,只是点头:“好,我等你。”
穆嵚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瞿妍手里:“这是我娘留下的,你拿着。若……若我回不来,你就当留个念想。”
“别说这种话,”瞿妍捂住她的嘴,“你一定会回来。”
穆嵚笑了,吻了吻她的手心:“嗯,一定回来。”
天亮时,穆嵚率亲兵出发。瞿妍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晨雾中。
她握紧手中的玉佩,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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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嵚没有回来。
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穆嵚战死。
是在京城保卫战中,她率敢死队出城冲阵,打乱北狄阵型,最终力竭,被乱箭射中,坠马身亡。
消息传到函谷关时,瞿妍正在配药。她手一颤,药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她说会回来的……”
林远红着眼眶,将一封信交给她:“这是将军……临走前留给您的。”
瞿妍颤抖着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瞿妍,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对不起,食言了。玉佩你留着,就当我去江南了。下辈子,我不做将军,你不做医者,我们做一对寻常女子,在桃花树下相遇,可好?”
信的末尾,画了一枝桃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鬼面之下,桃花依旧。”
瞿妍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那个摘下面具的夜晚,想起那清丽的容颜,想起那句“我喜欢你”,想起那个温柔的吻。
也想起分别时的承诺:“等我回来。”
可她等不到了。
永远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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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嵚的遗体运回函谷关时,瞿妍亲自为她入殓。
她摘下了穆嵚的面具,露出了那张清丽的脸。脸色苍白,但神情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瞿妍为她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那具身体上,新旧伤痕交错,诉说着这位女将军短暂而壮烈的一生。
最后,瞿妍将那枚玉佩放在穆嵚心口。
“下辈子,”她轻声说,“一定要找到我。不做将军,不做医者,就做两个寻常女子,在桃花树下相遇。”
她俯身,在穆嵚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冰凉的,没有回应。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函谷关的桃花早就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向苍白的天空。
就像她们的爱情,还没来得及盛开,就已经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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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后。
楚国一统天下,盛世开启。郢都有间医馆,名为“济世堂”,主人是位姓凌的女医师,医术通神。
这一日,医馆来了个特殊的病人——是个年轻女子,戴着面纱,说心悸气短,夜不能寐。
凌医师为她诊脉,发现不是身病,是心病。
“姑娘心中有事?”凌医师问。
女子沉默片刻,摘下面纱。那是一张清丽的脸,左脸颊有道淡淡的疤痕。
“我常做一个梦,”女子说,“梦见自己穿着铠甲,戴着面具,在城楼上打仗。还梦见一个人,青衣,提药箱,为我疗伤。梦里我叫她……瞿妍。”
凌医师手一颤。
她想起外祖母瞿妍临终前的话:“若有一日,见到一个左脸有疤的女子,告诉她,我在江南等她。”
“姑娘贵姓?”凌医师问。
“姓穆,单名一个嵚字。”
凌医师眼眶一热,握住她的手:“穆姑娘,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穆嵚去了后院。那里有棵桃树,正是花开时节,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雾。树下有座坟,墓碑上写着:“挚友瞿妍之墓”。
“这是……”穆嵚怔住。
“这是我外祖母,”凌医师说,“她临终前说,若有一天,一个左脸有疤、名叫穆嵚的女子来找她,就带她来这里。她说,她在桃花树下,等一个人。”
穆嵚走到坟前,跪下,轻抚墓碑。不知为何,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瞿妍……”她喃喃自语,“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肩头,落在墓碑上,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
凌医师在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她知道,这是外祖母等了很久的人。
也知道,这段跨越生死轮回的爱情,终于有了重逢的希望。
只是这一世,她们能否弥补前世的遗憾?
能否在太平盛世里,开出属于她们的花朵?
她不知道。
但她相信,只要心中有爱,就总会有希望。
就像这桃花,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再开。
就像这份情,前世断了,今生还能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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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穆嵚还在坟前。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对这座坟有如此深的眷恋,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一块,在见到这座坟时,被填满了。
“瞿妍,”她轻声说,“我来了。虽然不记得你,但我来了。”
桃花瓣落在她手心,带着淡淡的香气。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一个青衣女子,提着药箱,对她微笑。那笑容温柔,眼神清澈,就像……就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下辈子,”她听见自己说,“我不做将军,你不做医者,我们做一对寻常女子,在桃花树下相遇,可好?”
风吹过,桃花摇曳,像是在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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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尾声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副cp的虐恋,是乱世中无法圆满的遗憾。
但生死轮回,总有重逢的希望。
这一世,她们一个是医馆传人,一个是寻常女子。
没有家国重担,没有世俗枷锁。
只有桃花依旧,故人归来。
愿她们这一世,能弥补前世的遗憾。
愿所有深爱却未能相守的人,都能在来世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