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鬼面桃花(百合线)
番外引语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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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十八年,春。
函谷关外的桃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粉,在料峭春风中颤巍巍地绽放。穆嵚站在城楼上,鬼首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她身后,平远军大营炊烟袅袅。士兵们已经开始晨练,喊杀声、兵器撞击声、战马嘶鸣声,汇成边关特有的交响。
“将军,”副将林远上前,“瞿军医来了。”
穆嵚转身,看见一个青衣女子提着药箱走上城楼。是瞿妍,谷子先生的弟子,三年前被她从江南带到边关,成了平远军的随行军医。
“瞿军医。”穆嵚点头示意,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沙哑粗砺,像钝刀磋磨。
“将军,”瞿妍行礼,声音温和,“该换药了。”
穆嵚的左臂前日作战时受了箭伤,虽然不重,但需每日换药。她随瞿妍下了城楼,走进将军大帐。
帐内简朴,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几把椅子。穆嵚在床边坐下,解开铠甲,露出受伤的左臂。箭伤在肘上三寸,已经结痂,但周围红肿未消。
瞿妍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她的动作轻柔熟练,指尖触碰到穆嵚的皮肤时,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瞬间的僵硬。
“疼吗?”她问。
“不疼。”穆嵚答得干脆。
瞿妍不再说话,专注地处理伤口。她知道穆嵚的脾气——这位女将军从不喊疼,从不示弱,永远挺直脊梁,仿佛一尊不会倒下的战神。
可她知道不是。
三年前她刚来边关时,曾见过穆嵚卸下铠甲的样子。那是在一次惨烈的守城战后,穆嵚身中数箭,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她为穆嵚疗伤时,不得不解开衣襟,然后看见了——
看见那具遍布伤痕的身体,看见那些新旧交错的刀疤箭痕,也看见了……女子特有的曲线。
那一刻她明白了,为何穆将军永远戴着面具,为何声音那样沙哑,为何从不与人共浴,为何总是独来独往。
穆嵚是女子。
这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瞿妍心上。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守口如瓶,默默照顾这位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女将军。
“好了。”瞿妍包扎完毕,抬头时却发现穆嵚正盯着她看。
面具下的眼睛深邃难懂,但瞿妍能感觉到那份审视的目光。
“瞿军医来边关三年了,”穆嵚忽然开口,“可曾想过回江南?”
瞿妍一愣:“将军为何这样问?”
“边关苦寒,战事频繁,不适合女子久居。”穆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若想回去,我可以安排。”
瞿妍摇头:“我不回去。这里需要医者,将士们需要我。”
“那你呢?”穆嵚问,“你需要什么?”
这个问题让瞿妍怔住了。她需要什么?她从未想过。自小跟着师父谷子学医,行走江湖,治病救人,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这个。后来被穆嵚带到边关,一待就是三年,救治伤员,研究伤药,日子充实而忙碌。
可夜深人静时,她也会想家,想江南的杏花烟雨,想师父的谆谆教诲。
但她从不说。
“我什么都不需要,”她最终说,“能救人,就够了。”
穆嵚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瞿妍的脸颊。这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瞿妍以为只是错觉。
“你瘦了。”穆嵚说,声音里似乎有一丝……心疼?
瞿妍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稳住:“边关饮食粗糙,大家都瘦。”
“不一样。”穆嵚收回手,重新戴好面具,“你是医者,该好好照顾自己。从今天起,每餐加一份肉,我让厨子单做。”
“将军,这不合适……”
“这是军令。”穆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瞿妍知道争不过,只得应下:“谢将军。”
走出大帐时,春风拂面,带着桃花的香气。瞿妍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已经落下,遮住了那个孤独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那副鬼首面具下的,或许是个很温柔的人。
只是这温柔,被战火和命运,磨砺成了坚硬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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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北狄大举来犯。
这一次不同以往,北狄集结了十五万大军,由大汗拓跋宏亲自率领,誓要攻破函谷关。
穆嵚只有五万守军。
守城战打了七天七夜,箭矢耗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守军伤亡过半。更糟糕的是,军中开始流行疫病——是伤寒,传染极快。
瞿妍忙得脚不沾地,在伤兵营和药房之间来回奔波。她研制出了治伤寒的药方,但药材不够,只能优先救治轻伤士兵。
第七日黄昏,城楼告急。
穆嵚身先士卒,率亲兵死守。她的刀法凌厉霸道,每一刀挥出都有北狄士兵倒下,但敌人太多了,杀之不尽。
瞿妍在伤兵营听到消息,想都没想就冲上城楼。她看见穆嵚被三个北狄将领围攻,左肩中了一刀,鲜血染红了铠甲。
“将军!”瞿妍冲过去,却被士兵拦住。
“瞿军医!危险!别过去!”
“放开我!”瞿妍挣扎,“我是医者!将军受伤了!”
就在这时,穆嵚忽然一声暴喝,一刀斩断一个北狄将领的手臂,反手又刺穿另一人的胸膛。第三个人见状想逃,却被穆嵚追上,一刀毙命。
战斗暂时平息,北狄退兵。
穆嵚靠在城墙上,大口喘气。她的左肩血流不止,面具下的脸色想必已经苍白。
瞿妍冲过去,撕开她的衣襟,开始处理伤口。刀伤很深,深可见骨,需要缝合。
“忍着点,”瞿妍拿出针线,“会很疼。”
“嗯。”穆嵚只应了一声。
瞿妍开始缝合。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但每一针下去,都能感觉到穆嵚身体的颤抖。这位从不喊疼的将军,此刻正默默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缝合完毕,瞿妍敷上药,用布条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怕了?”穆嵚问,声音虚弱。
瞿妍摇头:“不是怕,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心疼。
这三个字她说不出口。
穆嵚似乎懂了,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冷,手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我没事,”穆嵚说,“死不了。”
瞿妍眼眶一热,反握住她的手:“别说死。”
穆嵚笑了,虽然面具遮着看不见,但瞿妍能感觉到——她在笑。
“好,不说。”穆嵚答应,“听你的。”
那一刻,城楼上下,尸横遍野,烽火连天。但在那一片血腥与死亡中,两只手紧紧相握,仿佛能握住唯一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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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第九日,援军终于到了。
是穆岩率三万平远军从京城赶来。兄弟——或者说,姐弟——联手,里应外合,大败北狄。
拓跋宏仓皇北逃,函谷关守住了。
庆功宴上,将士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穆嵚却没有参加,她独自回到大帐,卸下铠甲,解开衣襟。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瞿妍的缝合技术虽好,但那一刀实在太深。
帐帘被掀开,瞿妍端着药碗走进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去庆功宴,”她说,“该喝药了。”
穆嵚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瞿妍在床边坐下,开始检查伤口:“还好没有发炎,但需要继续换药。将军这几日不可用力,不可沾水,不可……”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穆嵚却只是静静听着,面具下的眼睛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个将军。
“瞿妍。”穆嵚忽然打断她。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瞿妍一怔:“将军?”
“如果有一天,”穆嵚缓缓道,“我是说如果,我不用再戴这面具,不用再假装是男子,不用再打仗……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瞿妍完全呆住了。
她看着穆嵚,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副狰狞的鬼首面具,忽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这三年来那些似有若无的关照,明白了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明白了那份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温柔。
“将军,”她声音发颤,“您是说……”
“我喜欢你。”穆嵚说得很直白,也很平静,“从三年前在江南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带你回边关,是私心。留你在身边,是私心。对你所有的好,都是私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这不对。我是将军,是‘男子’,是穆家长子。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更不该说出口。可是瞿妍,仗打了这么多年,我累了。我不想再戴着面具活着,不想再为了什么家国天下牺牲一切。我就想……为自己活一次。”
瞿妍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心疼这个人这么多年的隐忍,还是感动这份深藏已久的深情。
“将军,”她哽咽道,“您是女子的事,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这次轮到穆嵚愣住了。
“那次您重伤昏迷,我为您疗伤时看见的。”瞿妍擦去眼泪,“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永远都不会。”
穆嵚沉默良久,忽然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