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寒潭旧梦
章节引语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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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璃在郢都住下了。
风承影为她安排了王宫西侧的听雨轩,那里清净,适合养病。每日清晨,他都会去为她诊脉、施针、调整药方。墨行舟偶尔也会来,但更多时候是在处理国事——西秦与北燕结盟的消息传来,楚国边境又起烽烟。
这一日施针完毕,越璃忽然问:“国师,您为何对我这般尽心?”
风承影正在收拾药箱,闻言动作顿了顿:“医者本分而已。”
“不只是医者本分,”越璃轻声道,“您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故人。可我们之前并不相识。”
风承影沉默片刻,反问:“公主可曾做过一些奇怪的梦?比如梦见寒潭,白雪,琴音?”
越璃浑身一震:“您……您怎么知道?”
她确实常做这样的梦。梦里有个白衣男子在抚琴,琴声凄绝,弹到后来七窍流血。还有一个青衣将军站在潭边,饮下一坛又一坛的酒,最后醉跌入水。
每次梦醒,她都心悸难平,仿佛那梦里的人与自己血脉相连。
“因为那不是梦,”风承影缓缓道,“是百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抚琴的人叫凌霄,是我的……故人。饮酒的人叫穆岩,是我的……前世。”
越璃惊愕地睁大眼睛:“前世?国师是说……”
“公主手上的凌霄花纹胎记,是凌家血脉的标志。”风承影看着她,“凌霄有个妹妹叫凌雪,如果我没猜错,公主的外祖母就是凌雪的后人。所以公主才会梦见那些场景——那是镌刻在血脉里的记忆。”
越璃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朵淡红色的凌霄花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胎记,没想到背后藏着这样的故事。
“所以国师前世是穆岩将军?那陛下……”她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发颤。
风承影点头:“陛下是凌霄的转世。”
越璃呆住了。
难怪楚王看国师的眼神那样特别,难怪国师对楚王那样尽心。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百年的生死,百年的等待。
“那我的病……”她问,“也是因为凌霄祖上中的毒?”
“是蚀心散,”风承影解释,“凌霄当年为救穆岩,身中此毒,虽然后来解了,但毒性已深入血脉,影响到了后代。公主的病就是余毒所致。”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这是‘赤阳丹’,可压制毒性三月。公主先服下,配合我的针灸,三月后应该能清除余毒。”
越璃接过丹药,却没有立刻服下,而是问:“国师,我能去看看那个寒潭吗?”
风承影一怔:“公主为何想去?”
“我想知道,”越璃眼中有着坚定,“那些在梦里折磨我这么多年的画面,到底发生在什么地方。或许亲眼看见了,就能放下了。”
风承影沉吟片刻,点头:“好。等公主身体好些,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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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行舟得知此事后,坚持要一起去。
“那是我们前世殉情的地方,”他说,“这一世,我们该一起去看看。而且……”
他看向风承影肩头:“你的刺青在寒潭边才会显现,我怀疑那里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许能帮我们找回更多记忆。”
风承影也有同感。自从那夜在寒潭边刺青显现后,他陆陆续续想起了一些片段,但都不完整。就像一幅拼图,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
三日后,一行人秘密出发。
除了墨行舟、风承影和越璃,只带了苏文清和一小队护卫。苍梧山在楚国境内,但位置偏僻,人迹罕至,倒也不怕被人发现。
马车走了两天,第三日午后抵达山脚。
“前面的路马车过不去了,”护卫长禀报,“需要步行。”
风承影扶着越璃下车,墨行舟也跟了下来。三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苏文清和护卫跟在后面。
越璃身体还很虚弱,走得很慢,但眼神越来越亮——这山路,这树林,这空气里的湿润气息,都和她梦中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她喃喃道,“我来过这里……在梦里。”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寒潭如镜,倒映着苍翠的山色。潭边野草丛生,开着不知名的小花。三座坟茔静静立在那里,没有墓碑,只有风吹雨打的痕迹。
风承影和墨行舟同时停住脚步。
就是这里。
他们前世殉情的地方。
风承影肩头的刺青开始发烫,墨行舟的手心也浮现出淡淡的凌霄花纹。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凌霄跪在寒潭边抚琴,十指流血,琴弦尽断。
穆岩抱着他的尸体,饮下八坛春醪酒,醉跌入潭。
谷子以心血温养栀子花,等他们归来。
还有……还有一道琴魂,在潭水中徘徊百年,等待重聚。
“陛下,”风承影声音沙哑,“我想起来了。凌霄以身殉道后,魂魄未散,而是附在了沧澜琴上。谷子先生以心血为引,将琴魂封存在寒潭中,等我们转世重逢。”
墨行舟握紧他的手:“所以沧澜琴还在?”
“在潭底。”风承影看向寒潭,“百年来,一直在等我们。”
越璃走到坟茔前,跪下,轻轻抚摸着长满青草的土堆。不知为何,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外祖母说过,凌家祖上有个很会抚琴的哥哥,为了救心爱的人,死在了苍梧山。”她哽咽道,“原来就是这里。原来那个故事……是真的。”
苏文清在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他研究前朝历史多年,知道穆家和凌家的故事,但直到此刻亲眼看见,才真正感受到那份跨越生死的深情。
“国师,”他问,“您打算取回沧澜琴吗?”
风承影点头:“琴中有凌霄的琴魂,也是我们前世的见证。该取回来了。”
他走到潭边,脱下外衣,露出白皙的肩背。刺青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青鬃狮,狂风浪,腾云龙,每一笔都透着肃杀与威严。
那是穆岩的荣耀,也是他这一世的烙印。
“陛下,”他回头,“您……”
“我陪你一起。”墨行舟也脱下外衣,走到他身边。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然后同时跃入寒潭。
潭水极冷,刺骨冰寒。但奇异的是,刺青和凌霄花纹在水中开始发光,为他们照亮前路。
越璃和苏文清在岸边紧张地看着。潭水深不见底,水面很快恢复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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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底别有洞天。
借着刺青和花纹的光芒,风承影和墨行舟看见了一座水下洞府。洞壁光滑,像是人工开凿的,壁上刻着古老的符文。
洞府中央,摆着一具乌黑的古琴。
正是沧澜琴。
琴身完好无损,琴弦却尽数断裂,垂落在地。琴旁放着一只酒坛,坛口封着红泥,上面刻着“春醪”二字。
风承影游过去,轻轻触摸琴身。触手的瞬间,琴身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断弦无风自动,竟然开始缓缓接续!
与此同时,墨行舟手心的凌霄花纹光芒大盛。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花纹涌入体内,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凌霄五岁学琴,七岁精通音律,十六岁得沧澜琴认主。
凌霄与穆岩在寒潭初遇,以缘续草救命。
凌霄在函谷关抚琴助战,琴音响彻天地。
凌霄在苍梧山以琴魂祭,换穆岩重生。
最后,是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以我之心血,温养尔等魂魄。待百年之后,若缘法未尽,当可重聚。琴魂在潭,记忆在血。得琴魂者,得前世之忆;得心血者,得今生之缘。”
原来谷子不仅温养了栀子花,还以自己的心血为祭,将凌霄的琴魂封存在沧澜琴中,将两人的记忆封存在血脉里。
只有当他们转世重逢,一起来到寒潭,刺青与花纹共鸣,才能唤醒这一切。
风承影也想起了更多——
穆岩十三岁从军,十六岁独当一面,二十岁封平远将军。
穆岩与凌霄在药王谷定情,许诺“生死与共”。
穆岩在京城保卫战死守不退,最终与凌霄双双殉情。
还有穆嵚,穆嶽,穆烁,凌曦,凌霜,凌雪,凌霁……那些前世的亲人,那些逝去的生命,都在记忆中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