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之身?”风承影一愣。
穆嵚苦笑,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美丽的脸:“我是女子之事,早已被人知道。朝中那些老顽固,不会允许一个女子为将。此战若胜,我会主动请辞,归隐山林。此战若败……”
她没有说下去,但风承影听懂了。
此战若败,她将以死殉国,为穆家正名。
“长姐……”风承影声音哽咽。
穆嵚重新戴上面具,拍了拍他的肩:“别难过,这是姐姐自己的选择。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为了穆家,也为了……你在苍梧山等的那个人。”
她转身,对身后的敢死队道:“兄弟们,随我出城!”
“是!”
城门缓缓打开,穆嵚率三千敢死队,如一把尖刀,直插北狄大军腹地。
风承影站在城楼上,看着姐姐冲入敌阵,心如刀绞。
穆嵚的勇猛超乎想象,她率军在北狄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北狄阵型大乱,攻势顿减。
但敢死队毕竟人少,很快就被团团围住。
穆嵚身中数箭,依然死战不退。她挥舞长刀,斩杀数名北狄将领,最终力竭,被乱箭射中,坠马身亡。
临死前,她望向城楼方向,仿佛在说:
“岩儿,好好活着。”
“长姐——!”风承影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弯弓搭箭,箭如流星,射杀了射死穆嵚的那几名北狄士兵。但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城墙上,守军泪流满面,齐声高呼:
“为穆将军报仇!”
“死战不退!”
士气达到顶点。
而就在这时,南方再次传来琴音。
这一次,琴音更加悲壮,更加苍凉,仿佛在为穆嵚送行,在为这场惨烈的战争哀悼。
风承影听着琴音,握紧了拳头。
凌霄,你也在为我伤心吗?
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
但我答应你,这一战结束后,我一定回去找你。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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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又持续了三日。
北狄虽然兵力占优,但粮草被焚,军心不稳,加上穆嵚的壮烈殉国激励了守军士气,攻势渐渐减弱。
第十日,各地勤王兵马陆续赶到。
二十万大军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北狄,内外夹击。
拓跋宏见大势已去,率残部突围北逃。
京城保卫战,终于胜利。
但胜利的代价,太过惨重。
穆嵚战死,敢死队三千人全军覆没。京城守军伤亡过半,百姓死伤无数。
皇宫宣政殿,论功行赏。
风承影因守城有功,被封为平远侯,领平远军三万,镇守北境。但他拒绝了。
“陛下,”风承影跪在殿前,声音平静,“末将已无心军务,请求辞去一切官职,归隐山林。”
龙椅上的新帝李坚——太子暴毙后,诸王争位,最终由年仅十三岁的皇长孙继位——惊讶道:“穆将军何出此言?你立下大功,正当封侯拜将,为何要辞官?”
风承影抬头,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末将的父亲、长姐都已为国捐躯,穆家满门忠烈,已尽到本分。如今战事平息,末将只想……去过平静的生活。”
朝堂上一片哗然。
尉迟恭出列:“陛下,穆将军年轻有为,正是为国效力之时,岂可轻言归隐?还请陛下挽留。”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但风承影心意已决:“末将去意已决,请陛下成全。”
李坚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将军,看着他眼中的沧桑和疲惫,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为大梁付出了太多——父亲战死,长姐殉国,自己九死一生。如今,他累了。
“罢了。”李坚叹了口气,“既然穆将军去意已决,朕也不强留。但平远侯的爵位,朕给你留着。何时想回来,随时可以。”
“谢陛下隆恩。”风承影叩首。
当夜,风承影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京城。
尉迟恭来送行。
“穆将军,此去……要去哪里?”尉迟恭问。
风承影望向南方:“去接一个人。”
“是那位……凌霄公子?”
风承影点头。
尉迟恭长叹一声:“老夫听说,凌霄公子为助京城守城,在苍梧山抚琴七日七夜,最终经脉尽断,生死未卜。穆将军此去,怕是……”
“无论他是生是死,我都要去。”风承影平静道,“若他还活着,我就带他远走高飞,找个安静的地方,陪他度过余生。若他……不在了,我就为他守墓,直到老死。”
尉迟恭动容:“穆将军情深义重,老夫佩服。只是……朝堂动荡未平,北狄虎视眈眈,大梁还需要将军这样的人才啊。”
“大梁人才济济,不缺我一个。”风承影翻身上马,“尉迟将军,保重。”
“保重。”
风承影策马,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带一兵一卒,只背了弓和剑,还有姐姐留下的玉佩,和凌霄送给他的那块刻着穆家家徽的苍鹰玉佩。
此去苍梧山,千里之遥。
但他归心似箭。
凌霄,我来了。
这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无论你是生是死,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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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苍梧山,隐云谷。
风承影风尘仆仆赶到时,已是黄昏。
竹屋依旧,寒潭依旧,只是多了几分萧瑟。谷子正在屋前晾晒药材,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圈红了。
“风小子……你回来了。”
风承影下马,声音发颤:“先生,凌霄……他怎么样了?”
谷子沉默良久,最终指了指竹屋:“你自己去看吧。”
风承影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推开门,屋内药香浓郁。凌霄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
瞿妍正在为他喂药,见到风承影,眼泪瞬间流了下来:“风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他……”风承影走到床边,看着凌霄安静的脸,“他……还活着吗?”
“活着。”谷子走进来,声音低沉,“但……情况很复杂。”
“什么意思?”
谷子在床边坐下,缓缓道:“你走后,凌霄的情况一度恶化。蚀心散的毒性反复发作,加上经脉尽断,我几乎以为他撑不过去了。但奇迹发生了——”
他顿了顿,眼中有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金蝉蜕提前出现了。”
“什么?”风承影震惊。
“就在十天前,苗疆传来消息,说金蝉提前蜕壳。我派人连夜取回,配合千年雪莲和血灵芝,终于配出了完整的解药。”谷子道,“我给凌霄服下解药后,蚀心散的毒性确实解了。但……”
“但什么?”
“但他的经脉,已经无法恢复。”谷子苦笑,“而且,因为长时间昏迷,他的意识陷入了深度的沉睡。简单说,就是……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风承影如遭雷击。
永远醒不过来?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不……不可能……”他摇头,“先生,您再想想办法!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谷子看着他,眼中有着深深的同情:“风小子,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现实就是如此。凌霄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奇迹。至于能不能醒来,什么时候醒来……只能看天意了。”
风承影跪在床边,握住凌霄的手。
那手依旧冰凉,但至少,还有温度。
“凌霄……”他轻声唤道,“我回来了。京城守住了,战争结束了,我来接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风承影的眼泪终于落下。
他俯下身,将脸贴在凌霄的手心,肩膀剧烈颤抖。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这个在朝堂上面不改色的平远侯,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谷子和瞿妍默默退出房间,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风承影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
他抬起头,看着凌霄安静的脸,忽然笑了。
“没关系。”他轻声道,“你醒不来,我就陪着你。一天,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陪着你。”
“我会每天跟你说话,给你抚琴,带你晒太阳。春天带你去看花,夏天带你去看荷,秋天带你去看枫,冬天带你去看雪。”
“我会等你,等到你醒来为止。”
“如果这辈子等不到,那就下辈子继续等。”
他握紧凌霄的手,一字一句道:
“凌霄,这一生,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无论生死,无论醒眠,我都陪着你。”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永远。”
窗外,暮色四合,星子初现。
竹屋内,油灯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个人。
一个沉睡不醒,一个守候不离。
这乱世中的深情,终究要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画上句点。
但至少,他们还能在一起。
至少,风承影还能守着凌霄,度过余生。
这或许,就是命运给他们最后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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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尾注
君居庙堂之高,我处江湖之远,奈何情深,奈何缘浅。
京城保卫战的胜利,是用穆嵚的生命换来的,也是用凌霄的沉睡换来的。
一个战死沙场,以身殉国;一个沉睡不醒,以身殉道。
他们都为这场战争付出了所有,却再也换不回曾经的时光。
风承影辞官归隐,选择守在苍梧山,守着那个可能永远醒不来的人。
这是深情,也是赎罪。
乱世尚未终结,但他们的故事,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然而真的结束了吗?
命运的齿轮,从来不会因为个人的悲剧而停止转动。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