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开一道伤疤,伤口处会再次结痂,这一次留下的疤,如果不是和上一次的完全吻合,就会成了记录伤痛的树枝。
数一数,就能知道有几根。
林眠这一根,她不想数。光是出现,就已经足够把她逼上绝路。
她踉跄着从地面爬起来,顾不上去整理自己的狼狈,她拖着步子走到卧室,无力地瘫倒在床头柜前,颤着手拉开了抽屉,里面是那瓶林眠送她的无人区玫瑰。
三年,却从没落灰。
她想打开瓶盖,但手使不上什么力气,她将手心上的汗擦在腿上,一用力把瓶盖打开了。但瓶盖滚落到床下,瞬间便消失无踪。空气中蔓延开一股玫瑰的暖意,在李婉清闻来却充满冷冽。像是嘲弄,嘲笑她三年的等待与不甘。
原来,气味也会变质。
她将香水又喷了一泵在自己的手腕,鼻子靠近一闻,脑海里却又响起那句:“她父母的死和我们家脱不了关系”
她嫌恶地对着空气干呕一声,眼泪却也瞬间奔涌而出。
她的手剧烈颤抖着,声音干哑,她几乎是咬着下唇说出那句:“林眠”
“林眠”
“林眠”
“林眠”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突然,她一顿,落在腿上的那滴泪顺从地滑落在地板上
“你骗我……”
她已经哭不出任何声音了,她的泪水黏在垂落的发丝上,平日里都是静态的面部表情扭曲起来,她抱着那瓶香水,哭得脖颈间的青筋凸起,她有好几次想换气,却吸进了冷得像覆上寒霜的空气,让她的肺里都刺得像有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
好几个小时,她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
已经没有月光了,好像,要下雨了。
突然,窗外一亮,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雷声,随之而来的是雨点打在地面的声响。
她将头转到拿出香水的抽屉,下面垫着她这三年为林眠准备的东西。
她的目光定在那几张乐谱上,随后将乐谱抽出。
这是她人生中,写的第一首曲子。
她将第二乐章后面的乐谱拿在手里,然后,一把从中间撕开了。
撕成了无数片,细碎到已经拼不回。
就像她们的感情
她站了起来,手上抓着那残页的未命名,一步一步,走到了钢琴面前,坐了下来。
她弹出了第一乐章,在没有看谱的情况下,泪随着她的动作滴落在手背上。
第一乐章结束,她却没有收手,闪电劈开了黑夜的宁静,也将她迟疑的动作压缩在这一首曲子里。她闭了闭眼,继续往下弹。
和她原本的节奏和旋律完全不一样。
是控诉,是愤怒,是自嘲。
也是不甘。
她按错了好几个音,就像故意设计的那样,就像她今天偶然听到真相一般。
而越往后,她的手指便弹着好几个细密的音符,在听感上居然也一点都不显得混乱,这种几近诡异的章法,却像她此刻的心跳。
碎,却还在跳。
一曲终了,这首即兴创作的未命名,没有弹给林眠。
她给它取名叫《雨》,李婉清长叹一口气,抬手拿起手机,给沈阗发去一条消息:【沈老师,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海城,还在下雨,电闪雷鸣,李婉清一夜未眠。
她将一切都收拾得妥当,
在凌晨五点,离开了海城,在雨夜。
/
林眠是一个人过来找李婉清的,可开门的,却是房东。
“我找李婉清”林眠往房子里探头看了很久,但连摆在客厅里的那架钢琴她都已经看不到了,她心里闪过不安,想要越过房东直接进去。
“别找了,她早就走了”
“走了?”林眠的瞳孔一缩,马上又抬起手机要给她打电话。
但她又瞬间想起来:三年前她们就已经音讯全无,彻底断联了。
房东低了低头,递过来一封黄色信封包着的信,很薄。
“她最后留下来的东西,说交给过来找她的女孩”房东将信封放在她的手上,随即便转头离开了。
林眠红着眼眶拆开信封,将信纸慢慢展平,从第一行起阅。
林眠:
我不喜欢那些仪式的东西,所以你就直接忽略吧
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其他,是为了和你告别,以免你说我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别再像从前那样,揪着一点念想就不肯放。
你可能会怪我狠心,怨我绝情,也可能会让仅存的那点爱都掺杂恨的决心
我不需要你来爱我,你忘了我吧
和你相处的时光很舒服,我第一次觉得,有人陪着,也挺好的。
但正因如此,导致我想像你留学时那样潇洒离去都做不到。
你留学时,断了和我的所有联系,音讯全无,我没有为你流一滴泪,只是练琴。
你走了三年,我练了三年
其实你回不回来对我来说都一样
那是你的人生,以后再也和我没有关系的人生
我不喜欢撒谎,所以我说的都是认真的
林眠,别试着找我,你找不到
不要让我们难堪,留下好的回忆已经是彼此最大的体面
你说的誓言,忘了吧
我当做是我青春时做的一场梦
梦醒了
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李婉清
绝笔
“绝笔”林眠嘴里喃喃自语着,泪滴落下来洇开了最后的那两个字。林眠看到门前的垃圾桶里赫然倒着那瓶她送给李婉清的香水,一同被遗弃的,还有她们的情侣围巾。
她什么都不要了。
她像疯了一般跪在垃圾桶前,捡起了那条围巾,还有那瓶,没有瓶盖的香水。
瓶身破裂,没有一滴在里面。
围巾,不是她们的那一条。
林眠咧着嘴,却笑出了声。
她以为的有希望,是虚妄。
她以为的没希望,是假想。
“我们怎会经不起
背叛的冲刷
——
原谅不是唯一结束问题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