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夜空,划过一架从西班牙直飞国内的飞机。即便已经是春天,林眠依旧围着三年前的那条灰色围巾。
在巴塞罗那待的三年,让她的眉眼都褪去了些稚气,眼角那颗痣在脸上显得愈发张扬。
如果说以前的林眠身上总有一种少年意气,鲜衣怒马的得意。
现在的林眠,就是被锤炼几番,懂得了生活起伏的人。
她在巴塞罗那这座艺术城市里学会了曲线的美感,不再像以前一样对于一切都是一种直线的追求。
学会了将流动的海浪融进生活,
学会了将崎岖的线条装进眼眶,
学会了谦卑,
学会了思念。
她知道在真相了然于胸前,她是最没有资格站在李婉清面前的人。
她三年的不告而别,在李婉清眼里算什么呢?
算一次连分手都没有的分手吗?
林眠心酸地干笑一声,将头顶的帽子摘了下来,手指摩挲着帽檐边,她看向窗外,云白与天蓝已经交融为一体,不分彼此,而在层层白云之下,海城的某个角落,李婉清或许还在。
喉咙似乎更加干涩了,她想喝水。
眼睛也好干,应该是水喝得还不够多。
林眠微微低了头,没有帽子的遮掩,才发现,在洁净的机舱窗映射下,是她红了一圈的双眼。
都说了,水喝少了。
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只把她回国这件事告诉了林野,她想让林野带她去看看李婉清,哪怕只是在远处偷偷看一眼,也足解相思苦。
下了飞机,林眠久违地一睁开眼不再是高达式建筑,而是她熟悉万分的城景小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温热。
久违了,海城。
林眠拖着灰色的磨砂行李箱走到出口,取下一只耳机后各种音色的国语传进她的耳中,不时还有几句粤语和闽南语。
手机一震,她微信收到一条简短的消息,来自林野:【直接回家,别想见她】
林眠的手攥得更紧了,拽着行李箱到出口旁边停了下来。她熟练地拨通林野的电话,但留给她的却是阵阵忙音。
林野回了微信:【面聊】
林野很少拒接她的电话,消息也回的很简短,不像平日里的风格,她不免去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林眠推着行李箱出了机场,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帮她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她一溜烟就坐到了后座,带着些焦急地报了自己那栋公寓的地址,并催促道:“司机师傅,麻烦用最快的速度,我给你双倍的钱”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的林眠,将放在额头上的墨镜取下来戴上,用一口很浓重的北方腔调回复林眠:“中!”
车真的开得很快,几乎是一路飞过来的,但却没有让林眠有眩晕感,她感受得到,司机车开得很稳。
临走前,林眠给司机留了三倍的钱在后座便匆匆下车了。
刚下车没多久,林眠抬头间便与在门口等着她的林野一对视,在她眼里,哥哥一直都是不会变的。
但这次,她看见林野的脸上写满了疲倦,眼睛下的乌青没有刻意去遮,头发也像是很久没剪了,比前段时间发给她的生活照还要长很多。
“哥”林眠拖着行李往门口走,滚轮拖拽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回来了”林野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林眠目光一怔,也回给他一个角度完美的微笑。
林野先开了口:“我知道你还是会要去见她”他手指蜷成一个不算紧的拳头,目光带着林眠都陌生的冷漠。
不像在看她,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你知道我有多固执”林眠已经不想再多解释些什么,说完这句话转过了身。
林野咬紧牙关,在林眠的背后冷冷地说:“你不能去找她,在我查清楚一切之前,你每找她一次,就是在害她一次”
“林眠,你是我妹妹,作为你的兄长,我不能让你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他说得很坚决,语气越来越平静。
林眠的指尖颤了颤,“所有人,都说是在为我好”她转过身,挺直的肩膀绷得很紧,脸上却是一览无余的失望。
“可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或者说——”
“我的意见,无效”
林野眉头拧得很紧,他几步上前,高过她一头的身高让他现在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和林雄格外相似的气场,那是一种威慑,林眠从小感受到大的。
林野一字一句:“那你现在去找她”
“然后告诉她”
“她父母的死和我们家脱不了关系”
林眠被这让她感到一股恶寒的林野吓到,瞳孔放大,看着面前这个和父亲越来越重合的语气、态度、神情。她唇角颤了颤,
说不出一句话
过去,林雄告诉她那个模糊的真相,她从没有相信过。在巴塞罗那的那三年,她在林家的公司下什么也没查到,她能调动的资源太有限了,虽然是林家的孩子,但她现在没有任何权利。
可林野有。
“你知道什么?告诉我!”林眠突然激动起来,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手背青筋暴起。
可林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彼时,李婉清的耳膜几乎要被那几个字刺穿。
什么叫,她父母的死和林家脱不了关系
而林眠,为什么不反驳。
她承认了吗
原本,她每天都有来林眠家附近走一圈的习惯,想得就是会不会某天在街角和不辞而别的她不期而遇。
今天,她如愿以偿了。她见到了林眠,虽然她不知道。
刺耳,太刺耳了。
她想起父母葬礼上,只有林眠一个人来了,所以,原来是因为没有颜面面对她吗?
她想起这几年林野对她的刻意照顾,想起林眠不告而别
所以,所有的靠近都是愧疚,所有的消失都是预谋。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转身就跑。而脸上却意外带着平静,这偶然得知的真相,就像命运的诅咒。
她们家因为林家逃过一劫,也最终因为林家回归到分崩离析。
你向命运索取了什么,在未来一定会承受比这更为残酷的代价。
李婉清是一路跑回家的,她宁愿回家以后倒头睡一觉,第二天,将那一切视作一场恐怖的噩梦。
可这不是梦。
是血淋淋的真相,这真相,她从父母双亡的那天开始寻找、等待,但最后,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林……眠”她推开家门,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子,带着几声被撕碎的沙哑
她在门口突然瘫软下去,手掌承接了全身的压力和重量,撑在地面上,泪水混着她的呜咽声一并填满了这间不算空旷的屋子,月影摇曳,她倒在被月光淋照的地面上,喘不过气。
如果说,她爱的人从始至终都在骗她。
如果说,她连得知真相的权利都没有。
如果说,林眠还打算继续欺骗她。
可这貌似都不是如果。
林眠,打算骗她,从生到死。
她几乎跪坐在地上,冷意席卷她全身,可她却感觉不到。只是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她过去会想知道,巴塞罗那的月光,有她身边的温暖,有她身边的舒服吗?
她会想知道,在一个这样浪漫艺术的城市里生活三年,她有什么想和她分享的吗?
会想知道,她想念她吗?
一切都不重要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
人的一生,会流很多泪,会遇见很多人。如果,流泪是为了遇见那个足够刻在命运里的人,那再怎么样也都值得。可有些时候,流泪,只是一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这种反应,源于心理的创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