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络瞳惊呼，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小贼身前。他盯着那张脏兮兮、却熟得不能再熟的脸，脑子一片空白，手却先一步抬了起来。

啪。

啪。

啪。

清脆的三声响在大厅里格外扎耳。他的掌心很快沾满了灰尘与酒渍，对方的脸也被拍得泛起一片红。那人被打得一愣，非但没恼，反而眯起眼，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呵呵呵，疼，呵呵，师弟，呵呵。”

络瞳心道：“会疼，还会笑，看来这不是梦。只是师兄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

印象中，他的师兄木尺向来最是讲究。

沐浴更衣，一日三回，从不含糊。偏他又是个匠师，木屑土泥常伴左右。换作旁人，干起活来哪还顾得上体面，粗布一套往身上一披，脏了就脏了；脸上出汗，脏手一抹汗巾，也就算完事。

可木尺不同。

他日日穿戴齐整，每回做工前，必定先梳洗干净，再换上最体面的那一身。自制的手套、护具一样不落，讲究得近乎苛刻。哪怕只是擦汗，他也要先净手，再去碰那块汗巾——如此折腾，一天不知要来回几次，就他花的这些时间，其余匠师都能出好几样物件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做东西的速度竟比他们快上几倍。

仿佛那份一丝不苟，本就该和锋利的手艺并存。

人们都说木尺师兄天赋异禀，生来便是吃这口饭的命。

可络瞳知道，那不全是天赋。

木尺常年不在一处落脚，走山村、入荒野，看塌屋、观旧桥，也看人如何在风雨里讨生活。每到一处他便虚心探听，路遇旧房，总要先绕屋三圈，踩一踩地面松紧，敲一敲木料房梁，最后抬头看看日头偏移。

在一处待上一年半载，他或是木匠，或成瓦工，有时还要兼做夯土、挖掘等体力活。

如此这般，白日跟着人干活，夜里便照着白天见过的屋舍、山势，用手里的木料一点点复出来，做坏了就拆，拆了再做。

如此这般，才练出了这一双世人艳羡的慧眼。

可这眼前的人，如何再是那一丝不苟的少年郎。

还未等络瞳细丝，木尺又有动作，只见他举着面具迷迷糊糊就要往离不悔方向走去，嘴里还“师弟师弟”地叫着。

只还没走两步，那左右脚再次“打架”，这回没人来得及反应，“噗通”一声，木尺朝着地面摔了个结结实实，四脚朝天。

络瞳发现，又急忙蹲身将人扶起：“木尺师兄你这是......”

终究是摔了，木尺上身的衣服沾到地上的雨水，湿哒哒一坨灰黑，看着惨不忍睹，下身的裤腿整个卷起，在腿窝围成一圈。

木尺赤着脚。

脚底黑黢黢的，泥土与干涸的血混在一处，黑黢黢的，幸好是连着腿，才勉强能知道是个脚。

只是——

沿着双脚往上，络瞳呼吸一滞，瞳孔骤缩，僵硬着手缓缓地贴上了对方的小腿。

那小腿，竟被他一掌合拢。两根长骨覆着薄皮，其上横亘着数道旧疤，最明显的一条自脚腕自脚腕蜿蜒而上，没入膝弯，如同数条蜈蚣衔接一般，匍匐其上，令人胆寒。

朝澄平素多见亡灵幽魂，还未曾见过血肉之躯竟比鬼怪还骇人几分，他道：“阿瞳，这人是你师兄？他这脚伤......”话说到一半，或许是看到络瞳脸色难看，朝澄突然捂住了嘴。

后面的话虽没说完，但络瞳确知。

这脚，多半是废了。

“哇，这贼也太惨了吧！”那小二凑近看也有点不忍，随后又嘀咕道，“唉，腿都伤成这样了，咋还这么能跑呢？”

守心在房中独自吹了一会儿热风，终于冷静下来。却听见房外一阵嘈杂，连忙走了出去。

结果一出来，就看到自家先生衣服还没穿好，白生生的手抓着那偷酒贼的黑腿上。

流光似若有所感，在发间蠢蠢欲动。

这腿看着柴，砍了算了。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和煦的笑，指尖随意掠过发间，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向络瞳，贴身凑近，俯身蹲下，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先生，这偷酒贼怎么躺在这儿？”

若是死了，也无妨。

腿，他照样砍。

络瞳并未察觉，只低声道：“他脚上有伤，方才摔倒了。”说着便要伸手将人搀起。

守心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一动。

指节狠狠收紧，流光被死死攥在掌中，金属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力道之大，近乎掰断。

流光：......

下一秒，他面无表情喊：“伙计！”

这小二也是个上道的，笑嘻嘻地先一步将木尺扶到凳上道：“这种事儿，哪敢劳烦贵客。贵客如果有需要，我还能将他洗净穿衣，还你一个全新的他。”

守心看着络瞳脏了的右手，语速略有加快：“嗯，洗干净点。”

“好嘞，几位贵客稍等片刻。”

片刻甚长，乃至日落西山，倦鸟归巢，窗外微风也渐渐有了凉意。

守心从后院打来一盆水，将络瞳的手指细致擦了个便。

一旁的朝澄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离乐知玩，离不悔则目光炯炯，盯着守心的行为是否逾矩。

唯有络瞳，坐着出了神，似木偶般任由守心摆弄。

师兄到底经历了什么？难道不慎受伤，又或是仇人追杀？

可师兄武功不错，待人和善，也不该会受伤至此。

莫非......

当年上天境降罚于他，世人闻匠师则惧，称匠为“鬼”。也因此，有不少人打着惩奸除恶的名号的江湖义士，虐杀匠师。

如若此，木尺受如此重伤也有可能是因他所累，被百姓围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