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惯爱造神，后毁之。”

说话那人年纪轻轻，白齿青眉，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却偏偏摆出副老学究做派。

他先是摸了摸下巴那一撮白的过分的胡须，接着举起杯盏抿一口茶，最后折扇一打，优哉游哉，倒是把围在四周的听客急的够呛。

一年轻书生急眼：“好你个说书的，老子大老远跑过来，你收了银子还在这拖拖拉拉，吊人胃口，耍谁呢？”

“轰隆”

周围山石移动发出巨响，只见书生脚下凭空出现好大一个口子，黑洞洞的，未等他尖叫声落下，地面重新合拢，一切便已恢复如初。

听客们早已见惯不怪，这说书人脾气古怪，先前亦有不少闹事者，但都被这儿的机关叉了出去。

说书之人，自称禾刀先生，讲的都是些神仙打架、天裂地崩的古怪故事，时而妙趣横生，时而语出惊人。

他清清嗓，摇起折扇悠悠道：“天地初开，分上境与尘域。上境以天帝为尊，统御四司。四司辖神官万千，散布诸界，司凡尘万事。”

“尘域众生则无有不信，无有不俸。”

“他们分掌阴阳五行、万象轮回，可惜嘛。。。。。。”

说罢，他摇了摇头，似笑非笑：“要我说，这神仙也不过是些不产五谷轮回之物的庸人。”三言两语，他便将整个上天境理了门清，也从头到尾批了一遍。

只见他突然将折扇合上，身子微微前倾。

“但诸位可知百年前，尘域内出现了一群人，将‘人’摆在‘神’前面。”

四周听客不由屏息凝神。

“世人称他们为——“匠”。

“何为匠？”

“以艺证道，其艺需跻峰造极。故匠师多寡言独行，或隐山林，或浪尘世。一生潜心研究。虽性孤僻，然亦有人立舍授徒，传艺不传心。”

“匠师不修神通，不拜天命，只信一事：不思变，毋宁死。”

“话说600年前，匠师中曾出现一异才，单名一个“瞳”字。”

匠师瞳，少而慧绝，未及弱冠，便以傀儡之术闻名天下。

其艺天下无双，诡才绝艳，能赋死物以灵，所造傀儡犹如女娲造人。

不仅如此，他还屡创奇法，以机巧济世，造福百姓。

凡民感恩，俸他为“匠灵”。

瞳以凡人之躯，所承香火绵延不绝，一时间，比之上天境诸神竟难分轩轾。

“然造神如戏，毁神亦当乐事。”

话说一日偃师瞳与数名匠师路遇一小国，名曰长明。

其国战事频发，饿殍遍地，瞳心生怜悯，遂以傀术助之。

断腿者以木重塑，残肢者以机关再造。

机甲精妙，力可裂石。至此将士们如获新生，横扫四方，长明国更是如日中天，一跃成为强国。

国势陡盛，百姓们亦将瞳奉为神明。

可国君痴迷兵器神威，竟下秘令——以活人炼傀。上至壮丁，下至稚子，皆不得免。

先断其筋骨，换以铁器；

再掏其五脏，嵌入机关；

最后割其面皮，覆以铜面。

炼败者，不计其数，枯骨漫山。

炼成者，虽所向披靡，但怨气冲天，非人非鬼，世称——妖傀。

“这国君真真是该死啊！”一听客义愤填膺忍不住骂出声，“但是这匠师瞳也算助纣为虐吧！”

禾刀先生不语，笑笑继续。

匠师瞳得知此事时，半数国民已经成傀。他悔恨不已，孤身入宫，当夜便手刃了暴君。

“干的好。”几人拍手叫好。

传说那夜，他如深渊厉鬼，浴血斩杀近千人，宫中所见之处皆为红色。

长明百姓见亲人横尸，悲愤交加，将傀儡师瞳处以极刑，以烈火焚之三天三夜，直至尸骨无存。

上境震怒，削其名，禁其术。

至此，匠道凋零，世人见傀儡则避，闻匠师则惧。

匠师瞳后，尘域再无奇迹。

后世记载，仅有四字：傀术异匠。

说罢，醒木举起，一落。

“啪嗒。”

破庙内，一颗荔枝砸落在乌木棺上。

“草，什么玩意这么沉。”

几个盗墓贼憋着气，合力才将棺材的棺盖移开一角。

破庙原是一所书院。

相传为才子玉先生所建，昔年讲学之声，曾盈满山谷。

后人思其风骨，便于殿中塑像祭祀。久而久之，书卷气散去，香火气渐浓，书院也被人唤作了寺。

寺下十里梅林，花开时白茫如雪，一风吹瓣如飞霰。

因此附近的人又称此地——“雪岩寺”。

只是雪岩寺地处偏僻，历经数年无人打理，久而久之又成了“鬼寺”。

3个彪形大汉喘着粗气，朝着一旁少年吼道：“臭小子，快进里头看看？”

少年小声抱怨：“知道啦！催什么。。。。。。”

少年本是上山偷摘荔枝，哪知撞见一伙盗贼掘人祖坟。

本欲拔腿就跑，哪知身体散弱，现下被迫加入。

棺口狭窄，少年削瘦，堪堪能入。

他屏住呼吸，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棺内，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只弥漫着一股异香，熏的他脑袋发胀。

鼻尖似乎碰到了什么，冰冰凉凉的，像是金属，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慎得慌。

少年哆哆嗦嗦，想将身体缩回去。

这时棺盖居然自己缓缓划开，棺身黑亮映出几个肌肉汉子恐惧的面容。

“鬼啊！！！”

外头几人当机立断，扔下锄头就飞奔下山。

光线洒入棺内，少年愕然。

那是一张恶鬼面具，五官狰狞，形如修罗。

但金辉流转，叫人心猿意马。

他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冰凉渗骨，正是方才鼻尖碰到的感觉。

就在他指尖触摸之际。

那面具空洞的双目，骤然睁开。

“啊！”

络瞳动了动身子？动不了。

要死......他不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吗？鬼还能被鬼压床？

他腰部下意识微绷、上半身卷起，再顺势往左扭动，习惯性地照着从前那套动作，双腿一蹬，直接坐起。

阳光刺激的他眼睛微眯，视线模糊间，正正好与挂在他身上的少年大眼瞪小眼。

“你好。”他摆了摆手，露出一个自认为礼貌的微笑。

鬼面上的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啊！鬼，鬼......啊啊啊啊！”

少年惊惧，吓得连连后退，被棺材绊倒，一个倒栽葱，干脆整个人软倒在地。

“你没事吧。”

络瞳立刻伸出手，想要将人扶起。

日头正盛，钻过茂盛的枝叶，轻轻罩在他的手背上。

十指灵巧，圆润修长，拇指处是一个银包玉的扳指，余下每根每根手指都带着一个银色的圈戒，两侧都坠着铃铛，戒身精巧，上方雕刻着山火果蝠，两只蝙蝠之间还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色宝石，仿佛一滴未干的血。

“叮。”

轻轻转动手腕，铃铛发出脆响，日痕握于掌心，才叫他知道那不是幻象。

这手是似他的又不是他的，掌心红痣，骨节粗细，简直一摸一样。

可是他的双手早已因制作各种奇巧器物生满老茧，烧伤割伤更是不占小数。

看着如今完好无缺，甚至有点过于光滑的双手，如玉莹莹。。。。。。

络瞳凑近细看，越看眉头抬的越高，最后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面具之下只有难以置信四个大字。

这是一具玉制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