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陶希干脆利落答应了。
“那……我去问好了跟你说,最快下周吧,赶元宵之前,节假日缺人手。”萧疏拉过椅子坐下,脚一伸勾过另一把,“坐会儿?”
深棕色的藤条椅看着没落灰,应该每天都有人坐的,陶希还是习惯性地用手抹了一把才坐下。
这些天温度依旧没回上来,这会儿天色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就在外面抽根烟的功夫,手指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了。
“你真想好了?”萧疏沉默了片刻沉着嗓子问道,听起来有点儿低落。
陶希好整以暇望着他,嘴角似有若无地勾着。
萧疏反而轻咳一声别开了脸,“那啥,应该也没啥事……”自己宽慰自己似的,但应该是没让自己宽心。
“你是怎么让坑进来的?”陶希问了一句。
萧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爸以前就跟着老板混的。”
这玩意还能子承父业的?
陶希眉间蹙了一下,轻轻点了下头,不知道该发表啥评价。
“后来腿断了,老婆也跟人跑了,窝囊废一个。”萧疏咬着烟云淡风轻的说着,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
“那你还要做这个?”陶希脱口而出。
萧疏笑了一下,烟雾下的脸痞里痞气的,“我可不是他那种窝囊废。”
陶希惊讶中带点儿无语,觉得他脑残,特想反问一句【那你是哪种窝囊废?】忍着没翻白眼,只偏过头不再理他。
萧疏留在金帝国等着上班,陶希自己打了车回去,上车之后跟司机说到尖子滩,然后看到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两眼。
那种熟悉的审视目光,仿佛在无声地问: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几个月前,同样的眼神会让他感到刺痛和愤怒,但现在,陶希只是平静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侧目看着窗外。
尖子滩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他逃避现实的临时避难所。
想起自己离家那天,刚好是26岁生日。一个本该被祝福和期待围绕的日子,却成了他彻底决裂的时刻。
窗外掠过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那天他内心的混乱与决绝。
行李箱里只装了几件衣服和那个记着乱七八糟内容的本子,轻得仿佛在嘲笑他二十六年的生命竟如此轻飘,没有一样值得带走的东西。
他随手拦了辆车和司机说随便开,那时的他宛如一片无根的浮萍,漂向何方都无所谓。
司机从后视镜中打量他,问他是不是失恋了?
陶希没吱声。
司机以为自己猜对了,开始喋喋不休开导他,从【天涯何处无芳草】讲到【堂堂男子汉拿得起放得下】。这些陈词滥调在他耳中如同噪音,刺痛着他已经疲惫不堪的神经。
“去汽车站吧。”陶希打断他,像是突然给自己漫无目的的逃离找到一个方向。在那一刻,他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地名。
精确到片区,尖子滩。
在小时候听过的一个名字。
从姥爷口中得知的一个“绝对不能去的地方”。他姥爷说的,说是个烂脏地方,语气中满是厌恶和警告。
当时的他对这个陌生的地名充满好奇,却被大人们严厉地告诫要远离。
他买完票后觉得自己可太机智了,怎么就突然想到这么符合自己价值观的一个地方了!那时的他满怀自暴自弃的决绝,想要用“堕落”惩罚自己,也惩罚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实际上除了让自己不痛快,对那些人压根没啥影响。
烂脏这个词,实实在在太适合当时的他了——被家庭抛弃的废物,被社会排斥的异类,没有归属,没有价值,烂到骨子里的"垃圾"。
然而现在,乘着出租车回到尖子滩,那种自我厌恶和绝望感却悄然淡去。
曾经眼中的“泥潭”变成了一片有着自己规则和温度的土地。那些曾经令他厌恶的嘈杂声、难闻的气味、简陋的设施,如今都成了熟悉的日常。
陶希嘴角微微勾出一个苦涩的笑,对上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神,赶紧收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正在接受这个地方,甚至开始喜欢这里某些方面——不是装模作样的怜悯,不是虚伪客套的关心,而是赤裸裸的真实。
泥塘里烂是烂,但还挺软乎。
至少,他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时刻伪装,不必为了符合某种期待而扭曲自己。在这里,他可以是泥鳅,可以是蛆虫,可以是任何不被主流社会接纳的生物,但他至少可以自由呼吸,以真实的姿态存在。
而这种接纳与归属感,是他从未想过能在这个自己曾经鄙夷的“烂脏地方”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