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也有同感。上周的化学课,唐仲砷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推断题,班里的同学抓耳挠腮想了半节课都没头绪。他听得无聊,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官能团转化图,三分钟就推出了答案,那时候他突然就觉得,一直装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季朝觉嘿嘿一笑,没再往下说,只是看着贺却时,眼里满是期待。他知道,贺却时心里其实也动摇了,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贺却时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两人上课偷偷传纸条的瞬间,纸条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却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想起他们装作听不懂老师讲课,暗地里却把教辅书刷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教辅书,藏着他们最隐秘的心事。他还想起,有一次季朝觉偷偷把他的竞赛题集塞进书包,帮他带回了家,怕被老师发现;还有一次,他帮季朝觉挡住了老师的视线,让他偷偷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这些细碎的、无人知晓的瞬间,像一颗颗小石子,在他们心里漾起了圈圈涟漪。
他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好。”
季朝觉笑了,眉眼弯弯的,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他把手里的牛皮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家写检讨!五千字,我一定能写完!写完了咱俩一起刷卷子,争取下次期末考,稳稳上升十名!对了,我家还有去年买的竞赛真题,咱俩可以一起研究研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贺却时也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夕阳落在季朝觉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温暖得不像话。
两人走到岔路口,正要分开,往各自家的方向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们的名字,声音熟悉得很。
“贺却时!季朝觉!”
两人回头一看,是唐仲砷。他手里拿着两个厚厚的本子,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板着脸,一副严肃的样子。他身上的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指尖还沾着一点实验用的碘液痕迹。
两人的心里都是一紧,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点紧张的神色,生怕又被抓着什么把柄——他们笃定,唐仲砷绝对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水平,顶多是觉得他们“懒懒散散,没把学习当回事”。
唐仲砷走了过来,脚步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平时的严肃。他走到两人面前,把手里的两个本子递给了他们,“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化学竞赛题集,里面有不少拓展题型,还有我以前带的学生做过的真题。你们俩要是哪天觉得上课无聊了,翻翻看也成,总比上课玩手机、趴着睡觉强。”
两人愣了一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他们伸手接过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摸起来很厚实,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他们的名字,字迹工整,是唐仲砷的笔迹。本子的扉页上,还分别写着一行小字,贺却时的本子上写着“戒骄戒躁,沉下心来”,季朝觉的本子上写着“收敛心性,踏实做事”。
“别总想着玩。”唐仲砷看着他们,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期许,“高二是打基础的关键时候,就算不想争名次,也别把自己的脑子荒废了。”
唐仲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教了这么多年化学,见过太多调皮捣蛋的学生,贺却时和季朝觉虽然成绩垫底,可偶尔在课堂上,贺却时会在草稿纸上写出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的解题步骤,季朝觉能随口说出实验里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这些细碎的瞬间,不过是他懒得点破罢了。他只是顺手整理了题集,算是给这两个心不在焉的学生,指了条不至于彻底荒废的路。
说完,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季朝觉看着唐仲砷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难题集,突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老贺,你说,唐仲砷是不是觉得咱俩上课太无聊,特意给咱俩找乐子来了?”
贺却时也看着手里的本子,指尖拂过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心里暖暖的。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应该是。”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原来他们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早就被老师看出了几分端倪,却被不动声色地护了下来。
“走,回家!”季朝觉扬了扬手里的难题集,声音里满是雀跃,“先写检讨,再做卷子!下次期末考,咱俩直接上升十名,让班里那帮人刮目相看!到时候,看谁还敢说咱俩是拖油瓶!”
“嗯。”贺却时应了一声,脚步轻快了起来。他把难题集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珍宝。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夕阳渐渐落下,最后一点余晖也隐没在了天际。夜色慢慢笼罩下来,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照亮了他们回家的路。偶尔有晚风吹过,带来阵阵桂花香,沁人心脾。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只有零星的车辆驶过,车灯划破夜色,留下两道明亮的光痕。
两人的身影,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笑声清脆又张扬,和晚风一起,飘向了远方。那些藏在检讨和公式里的少年心事,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在这暖黄色的灯光里,悄悄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名为青春的模样。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季朝觉突然停下脚步,拽着贺却时走了进去。他买了两本崭新的草稿纸,还有两支钢笔,递给贺却时一支,“以后刷题,就用这个写。”贺却时接过钢笔,笔身冰凉,带着金属的光泽。他看着季朝觉眼里的光,心里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走出文具店的时候,夜色已经浓了。路灯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两人并肩走着,手里的难题集被风吹得翻了几页,发出哗啦的声响。远处的篮球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辉。
“对了,贺却时,”季朝觉突然开口,“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那里的化学竞赛书比我家的全。”
贺却时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笑了笑,“好啊。”
晚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两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