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贺却时正埋着头在草稿纸上演算最后一步反应方程式,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盖过了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收拾书包的动静。季朝觉单手撑着下巴,侧头看他写满符号的草稿纸,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笔杆在指尖划出流畅的弧线,明明是烂熟于心的动作,却偏要做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张扬。
“老贺,”季朝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唐仲砷刚在走廊晃了三圈,估计是盯着咱俩呢,今天可别再给他逮着把柄。”
贺却时笔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扫了一眼窗外。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橙红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把黑白色的校服都染得暖了几分。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撩拨得沙沙作响,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操场边的跑道上,被放学的学生踩出细碎的声响。他把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书包夹层,动作利落,“知道,今天不跑了。”
季朝觉挑了挑眉,收回目光,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书包拉链被他拉得哗啦作响,故意弄出点动静,惹得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那同学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生,见季朝觉看过来,慌忙转过头去,手里的练习册差点掉在地上。季朝觉毫不在意,甚至还对着人家扬了扬下巴,那副没正形的样子,活脱脱就是老师嘴里“不务正业”的典型。
高二上学期的每次大考小测,贺却时和季朝觉的名字都牢牢钉在年级倒数的榜单上,红笔写的分数刺眼得很,两人却像是完全没看见,照样每天踩着上课铃进教室,放学铃一响就溜得没影。
这天放学,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隔壁班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值日生擦黑板的声音,还有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大概是在说昨天刚上映的电影。唐仲砷的办公室门也虚掩着,能看见里面亮着灯,窗台上摆着的那盆绿萝被风吹得晃了晃叶子,旁边还堆着一摞没批改完的化学试卷,试卷上的红叉密密麻麻。
季朝觉路过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朝着门的方向做了个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拜拜”,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坏。贺却时没理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走这么快干嘛?”季朝觉追上来,和他肩并肩,步子迈得又大又随意,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被风灌得鼓了起来,“又没人抓咱俩,今天可是乖宝宝。”
“少废话。”贺却时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攥着的那张皱巴巴的检讨上,“回家写检讨,五千字,你还没写完。”
提到这个,季朝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了一声,声音大得引来了走廊尽头值日生的侧目,“贺却时,你还是不是我同桌?咱俩好歹是共患难的兄弟,你就不能帮我写两笔?上次我在化学课上玩手机被抓,还是你帮我把手机藏起来的呢。”
“那是你自己非要在化学课上偷偷玩游戏。”贺却时的回答干脆利落,脚下的步子没停,“自己闯的祸,自己担着。”
上周的化学课,唐仲砷在讲台上讲着有机化合物的官能团性质,手里拿着试管演示酯化反应,试管里的液体沸腾着,散发出淡淡的乙酸乙酯香味。班里的同学都被实验吸引,聚精会神地盯着讲台,季朝觉却嫌无聊,偷偷把藏在课本里的手机拿出来,低着头玩赛车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一点细微的漂移声响。
偏偏那天唐仲砷讲得兴起,走下讲台巡视,眼尖地瞥见了季朝觉桌肚里的亮光。贺却时坐在旁边,眼疾手快地伸脚勾了一下季朝觉的凳子,趁他弯腰扶凳子的空隙,飞快地把手机捞过来塞进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口袋里。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唐仲砷已经走到了跟前,盯着季朝觉空荡荡的手,似笑非笑地问:“季朝觉,你刚才在玩什么?”
季朝觉只能硬着头皮装傻,说自己在捡掉在地上的笔。唐仲砷也没戳穿,只是让他课后去办公室一趟,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一张五千字检讨的惩罚单。贺却时因为帮着藏手机,也被连带罚写了两千字,他早就写完了,季朝觉却天天拖着,只写了不到三百字,净是些“我错了,我不该上课玩手机”的废话。
季朝觉撇撇嘴,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些,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那小石子被他踢得滚了几圈,撞在墙角的砖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贺却时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有点好笑,嘴上却没说什么。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穿过种满香樟树的林荫道,走到了校门口。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卖烤红薯的三轮车,焦糖色的香气飘了老远,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三轮车的车斗上摆着个铁皮桶,桶里的红薯被烤得滋滋冒油,表皮焦黑,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季朝觉的脚步顿住了,鼻子嗅了嗅,眼睛亮了亮,拽了拽贺却时的袖子,“老贺,吃烤红薯不?我请你。”
贺却时刚想拒绝,就看见季朝觉已经掏了钱,递了过去。大爷笑眯眯地接了钱,从桶里挑了两个最大的红薯,用牛皮纸包着递了过来,“小伙子,刚烤好的,热乎着呢。”季朝觉接过,把个头大、烤得流油的那个塞给了贺却时,自己拿着小的那个,剥了皮就咬了一口,烫得他嘶嘶地吸着气,却还是一脸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香,太香了,比食堂的饭菜好吃一百倍。”
“慢点吃。”贺却时无奈地说,也慢慢剥了皮。红薯的甜香弥漫在鼻尖,暖乎乎的果肉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里的那点因为检讨而生的烦躁,都消散了不少。他咬了一口,软糯的果肉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带着炭火的焦香。
两人蹲在梧桐树下,啃着烤红薯,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放学的学生勾肩搭背地走过,穿着和他们一样的黑白色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嘴里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有几个女生手挽着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隔壁班的男生;还有几个男生勾着肩膀,争论着昨天的球赛谁输谁赢。自行车的铃铛声清脆悦耳,和着学生们的说笑声,汇成了一片热闹的声浪。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有几个穿着黑白色校服的学弟,正围在公告栏前看分班名单,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班的老师更严,哪个班的美女更多,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对高中生活的期待。
“贺却时,”季朝觉突然开口,手指抠着牛皮纸的边缘,声音轻了些,“其实我觉得,唐仲砷也没那么讨厌。”
贺却时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季朝觉的嘴角沾着一点红薯的碎屑,脸颊被夕阳晒得微红,眼神里带着点少见的认真,和平时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昨天找我谈话了。”季朝觉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没骂我,就是搬了张椅子让我坐,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上课总走神。我猜他肯定是看我上课老盯着窗外,以为我早恋了。”
贺却时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季朝觉,指尖微微收紧,没说话——他清楚,唐仲砷只是觉得季朝觉这孩子“心不在焉,就是不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根本没往更深的地方想。
“我没承认。”季朝觉笑了笑,抬手蹭掉嘴角的碎屑,“我说我就是晚上打游戏睡得晚,上课没精神。他看了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就说了句‘可惜了’。”
贺却时沉默了。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梧桐叶的影子在两人身上晃来晃去,像跳动的音符。不远处的篮球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有个男生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引来一阵欢呼,声音响亮得震得人耳朵发麻。
“贺哥,”季朝觉又说,转头看向贺却时,眼里的认真更浓了些,“要不,下次期末考试,咱们稍微认真点?不用考太好,就上升十名就行?总这么装下去,我感觉脑子都要生锈了。昨天我做一道数学题,居然卡了三分钟,想当年我可是扫一眼就有思路的。”
季朝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懊恼。他昨天在家闲着没事,翻出了一本压箱底的题集,结果一道曾经轻松解出来的压轴题,居然卡了半天。他这才意识到,再这么摆烂下去,怕是真的要把以前的本事都忘光了。
“行了。”贺却时打断他,嘴角却带着笑意,“知道你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