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像是一道赦免令,瞬间驱散了教室里最后一点昏昏欲睡的沉闷。粉笔灰还在阳光里飘着,后排的垃圾桶堆着皱巴巴的草稿纸,贺却时动作麻利地把桌上的空本子塞进书包,拉链一拉,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没有拖延的意思。桌洞里那本撕掉封面的化学竞赛题库,被他用一本漫画书压得严严实实,露出的一角空白纸页,混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包装袋里,半点看不出破绽。
季朝觉早就收拾好了东西,斜挎着书包靠在门框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印着夸张图案的白T恤,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一副没骨头的样子,冲着贺却时扬了扬下巴:“走了走了,再晚点校门口的夕阳都要落完了,你这磨磨蹭蹭的样子,比食堂打饭排队的阿姨还慢。”
贺却时没吭声,抬脚跟上。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讨论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的附加题,有人约着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冰棍,喧闹声里,两人并肩走在后面,黑白色的校服衣角被风轻轻吹起,倒是难得的步调一致。走廊上的公告栏还贴着开学摸底考的成绩单,两人的名字牢牢地钉在最后两位,贺却时的二十三和季朝觉的十八,挨得近得像是故意凑上去的,路过的同学扫了一眼,都忍不住偷偷笑。
校门口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叮铃哐啷响成一片,家长的叮嘱声、学生的笑闹声、小摊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季朝觉突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他痞里痞气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哎,贺哥,加个微信呗?以后上课聊宇宙没人搭话,多没意思。总不能每次都等着被唐老头抓包罚站吧?”
贺却时抬眼瞥了他一下,阳光刚好落在季朝觉的脸上,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他心里想着,果然是学渣,满脑子就知道上课聊天,一点正事儿不干。但他没拒绝,掏出兜里的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了过去。屏幕上的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干干净净的,连个昵称都没改。
季朝觉扫得飞快,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好友申请发送成功的提示弹了出来。他看着贺却时的头像,啧啧两声:“你这头像也太没个性了,回头我给你推几个抽象头像,保证符合你碳水哲学家的气质,什么‘宇宙的本质是青椒土豆丝’‘葱姜蒜禁止入内’,绝对拉风。”
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音刚响,季朝觉就挥了挥手,指了指马路对面那片老居民区:“我家在那边,先走了啊!明天继续聊维度错位,我昨晚又想通了一个点——梦其实是平行世界的广告弹窗!”
“嗯。”贺却时应了一声,看着季朝觉的背影晃悠着混进人群,白T恤的衣角在夕阳里晃了晃,很快就没了踪影。他站在原地,又等了几秒,直到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踩在脚下温热的柏油路上,一步一步,带着点慢悠悠的节奏。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林女士系着印着小碎花的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点点油星,看到贺却时进门,立刻迎了上来,语气里带着点急切:“回来啦?今天开学第一天,怎么样?新同桌怎么样?合得来吗?老师有没有表扬你?”
贺却时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弯腰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才淡淡开口:“还行。”
“还行是多还行?”林女士不依不饶,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跟着他往客厅走,脚步轻快得很,“是个什么样的孩子?男孩女孩?学习好不好?你们上课有没有说话?有没有一起讨论题目?”
贺却时瘫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沙发上的抱枕还是去年冬天买的,软乎乎的。他把今天的事捡着无关紧要的说了几句:“叫季朝觉,男的,坐最后一排,上课聊了点东西,被唐老师罚站了。”
“罚站?!”林女士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手里的锅铲“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吓得茶几上的水果盘都震了震,“开学第一天就罚站?!”
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围着沙发转了两圈:“你以前虽然没同桌,好歹安安分分的,从没被罚站过!这新学期刚有了同桌,你就跟着学坏了?啊?你们上课聊什么呢?能让唐老师把你们俩赶出去?是不是聊游戏?还是聊漫画?我就说不能让你跟差生坐一起,你看,这才第一天就出事了!”
贺却时闭了闭眼,熟悉的唠叨模式开启,他甚至能预判到林女士接下来要说的话——无非就是好好学习、别跟差生混在一起、开学第一天要给老师留个好印象、以后考不上大学怎么办之类的。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放着无聊的肥皂剧,女主角的哭喊声和林女士的念叨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他耐着性子听了两分钟,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拉链,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屏幕亮了一下,在昏黄的客厅里格外显眼。
是微信消息。
贺却时眼睛都没睁,伸手摸过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解锁一看,果然是季朝觉发来的,消息框里还带着个活蹦乱跳的表情包。
【季朝觉】:贺哥,我到家了!我妈问我为啥放学这么晚,我说我拯救宇宙去了,她差点没把我揍一顿,现在正罚我洗袜子呢[捂脸笑]
贺却时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指尖划过屏幕,冰凉的触感让他烦躁的心情平复了一点。
林女士还在旁边念叨,声音越来越大:“你听见没有啊?下次再敢上课聊天,我就把你手机没收了,周末也不准出去玩,天天在家刷题!我跟你说,贺却时,你现在高二了,不是小孩子了……”
“好了妈。”贺却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林女士的话,他撑着沙发站起来,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表情包还在闪,“我回房了,有事喊我。”
说完,不等林女士反应,他就快步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咔哒”一声,反锁了门,把客厅里的唠叨声和电视声都关在了门外。
门外传来林檬哭笑不得的吐槽声,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嘿这孩子!还学会锁门了!这是到叛逆期了啊!越大越不听话!”
贺却时靠在门板上,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房间里很安静,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化学公式,是昨晚没写完的竞赛题。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椅子,点开和季朝觉的聊天框,手指飞快地敲了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跳跃着。
【贺却时】:活该。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季朝觉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快得像是一直在盯着手机等消息。
【季朝觉】:[委屈]贺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这不是为了咱俩的宇宙平衡事业吗!要不是为了跟你聊维度错位,我能被罚站吗!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作业是抽象的敌人,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用碳水的能量打败它?比如多吃两碗米饭,用能量压制作业!
贺却时盯着屏幕上的字,指尖顿了顿,觉得季朝觉这脑回路,简直离谱得可爱。他想象着季朝觉趴在桌上,对着手机皱着眉一本正经思考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点。
【贺却时】:作业是具象的,无法用抽象能量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