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皮以为他会失眠，会被混乱的记忆碎片和战争的尖啸纠缠整夜。但出乎意料，当他躺在白鸽庄园客房柔软舒适的床上，被带有阳光和薰衣草香气的被褥包围时，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迅速淹没了他。也许是阿芙丽娅最后那支蓝色药剂的余效，也许仅仅是精神剧烈震荡后的自我保护性关机，他几乎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无梦的黑暗，直到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
晨光透过精致的蕾丝窗帘，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他躺了一会儿，感受着一夜无梦后的清醒。昨夜的惊涛骇浪退去后，留下的不是恐惧的沙滩，而是一种被冲刷过的、异常清晰的认知轮廓。他坐起身，揉了揉脸，环顾这间陌生的客房。陈设简洁雅致，带着岁月的痕迹，却维护得很好，有一种长期空置却又时刻准备迎接客人的微妙感觉。
斯科皮遵循着食物的香气和隐约的餐具轻碰声走下楼梯，香气源自一楼的偏厅，那里一张小圆桌旁，一位年迈的女巫正在布置早餐。她穿着浆洗笔挺的围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髻，动作带着一种老派的、精确的优雅。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不是马尔福庄园那种精致繁复的早餐，而是更简单的、令人安心的味道：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煎蛋的焦香，还有浓郁的咖啡。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看到斯科皮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老派管家矜持的友好笑容。
“早上好，马尔福少爷。希望您休息得还好。早餐马上就好，沙菲克小姐在花房，她让您用餐后过去。”她的声音平稳，完全不像一个记忆时常混乱的老人。
“早上好，呃......”斯科皮昨晚没有见到这位管家太太，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我姓史密斯。”史密斯太太很快看出他的迟疑。
谢谢，我是说史密斯太太，我睡得很好。”斯科皮在桌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问道，“昨天……我到来之前，这里是不是有客人？”他想起了门厅里那棵圣诞树，和空气里残留的、不属于阿芙丽娅的淡淡甜香。
“是的，少爷。”史密斯太太一边为他倒上橙汁，一边自然地回答，“是扎比尼夫人和扎比尼小姐。她们下午过来喝茶，小扎比尼小姐非常喜欢我们家的玻璃花房，待了很久。”她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属于长辈看到活泼孩子时会有的笑意，“那是个很有活力的小姑娘，问题也多。沙菲克小姐很有耐心。”
斯科皮点了点头，心里对比安卡的行动力毫不意外。他拿起一片吐司，涂抹黄油，目光不自觉地被偏厅里温馨又略带陈旧感的布置吸引。很显然，这是一座古老的庄园，也更能看出时光流逝的痕迹，但被维护得很用心。
他喝了一口橙汁，斟酌着开口，试图让话题显得自然些：“这里……很安静，也很舒服。沙菲克小姐经常住在这儿吗？”
史密斯太太停下手中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却有些复杂的表情。“沙菲克小姐工作很忙，少爷，大多数时间住在别处。这里主要是老沙菲克先生和夫人在时的样子……他们过世后，小姐不常回来。也就是最近这一两年，因为我这个老婆子记性时好时坏，小姐放心不下，回来得才勤了些。”她的话语清晰，带着一种坦然的伤感，也解释了她自己为何在此。
“我祖母说，我父亲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斯科皮想起向祖母打听旧事时，她对父亲童年趣事的回忆。
史密斯太太将煎蛋和培根放在他面前，闻言，那双清澈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是的，老沙菲克先生和夫人在的时候，这里总是很热闹。马尔福先生、诺特先生、帕金森小姐……他们那群孩子，假期总爱跑来。”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悲伤，只有对流逝时光的平静接纳，“后来，那场......”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是各自成家、忙碌……这房子就安静多了。”
她的用词清晰，逻辑连贯，显然是处于清醒期。斯科皮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那……您认识我母亲吗？阿斯托利亚马尔福，以前是格林格拉斯。”
史密斯太太抬起眼，认真地看了看斯科皮，目光温和。“格林格拉斯小姐……是的，我见过几次。她成为马尔福夫人后，也和马尔福先生一起来过一两回。是位安静、有礼貌的年轻夫人，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我记得她还跟夫人学过插花。”她的描述客观而简洁，却让斯科皮心里一暖。这是来自一个几乎算是“局外人”的、平静的见证。
“她和沙菲克小姐，她们以前关系好吗？”斯科皮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史密斯太太似乎思考了一下如何措辞。“就我看到的，马尔福夫人和沙菲克小姐相处得很好。至于更多的……时间过去太久了，而且，有些事情，或许当事人自己才最清楚。”
吃完早餐，斯科皮依照指示走向玻璃花房。推开门，温暖湿润的空气和蓬勃的绿意拥抱了他。他走过各种盛开的魔法植物，有些在霍格沃茨也没见过，怪不得史密斯太太说比安卡很喜欢这里。阿芙丽娅站在一丛茂盛的银蕨旁，手里拿着长嘴喷壶，正悠闲地给几株喜阴植物浇水。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麻质长裤和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黑发松松地缩在脑后，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神秘的疏离，多了些日常的随意。
“早上好，斯科皮。”她没有回头，声音透过潺潺的水声传来，“睡得如何？”
“出乎意料的好，谢谢您。”斯科皮走近，目光不自觉地在那些植物间流连。他看到了一丛珍珠兰，在晨光中洁白安静。
“身体没有不适？头晕，恶心，或者情绪异常低落？”阿芙丽娅放下喷壶，转过身，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仔细打量他的脸，像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
斯科皮认真感受了一下。“有一点轻微的头痛，但不严重。情绪……有点复杂，我想应该还算得上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