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离开的第七天,珀斯下了一场短暂的暴雨。雨水来得急,去得也快,将天空洗刷得澄澈如水晶。午后,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润的街道和建筑物上折射出耀眼的金芒,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 Zoe在“故里”后厨准备晚上的食材,心里却有些静不下来。江辰说尽量赶周六晚上或周日的航班回来。昨天深夜,他发来一条简短信息:【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到。不用等我吃饭,可能会很晚。】没有具体航班号,也没有让她接机的意思,一如既往的简洁,却让Zoe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随即又被另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期待和一丝紧张的悸动填满。她看了一眼日历上被红笔圈出的明天,又低头继续切着手中的姜丝,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却比平日快了些许。晚上?多晚?她思忖着,手上的动作不停。或许……应该留点容易加热的宵夜?阳春面?太简单了。粥呢?养胃,适合长途飞行后。或者,炖点汤?正在这时,Henry拿着蜡笔跑进厨房:
“妈妈,江叔叔明天真的回来吗?”
“嗯,明天晚上。”
“耶!我可以给他看我新拼的乐高飞船!”Henry雀跃,随即又皱起小眉头,
“可是晚上,我会不会已经睡着了?”
Zoe放下刀,擦了擦手,蹲下来与儿子平视:
“如果江叔叔回来得早,就叫醒你。如果很晚,我们就把飞船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他一定能看到。”
“好!”Henry满意了,又跑回前厅。
Zoe直起身,望着儿子欢快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连Henry都这样期待他的归来,这种被需要、被惦念的感觉,无声地渗透进这个家的每个角落。周六的白天似乎过得格外缓慢。Zoe照常打理餐馆,接待午餐的客人,检查库存,督促Henry写作业。一切如常,但总有一根心弦,在不经意间被拨动——听到门外汽车驶近的声音会下意识抬头,看到身材高大的男客人进门会心跳漏跳半拍。她暗笑自己有些神经质,却又无法完全控制这种等待的焦灼与甜蜜。晚餐时段,“故里”依旧忙碌。但Zoe特意叮嘱Oliver多注意照看,自己则提前了一些时间,开始准备“可能”需要的宵夜。她选了一块上好的猪展肉(猪小腿肉),细细剁成茸,加入些许干贝丝、香菇末和调料,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准备做一碗清淡鲜美的肉丸粥。粥底用香米和少许糯米慢慢熬煮,米粒开花,汤汁粘稠。肉丸在粥快好时汆入,瞬间定型,鲜嫩弹牙。她还拌了一小碟酸辣开胃的酱黄瓜,切了几片卤水豆腐干。将粥小心盛入保温性能极好的小砂锅里,连同几样小菜一起放在后厨不起眼的角落。她看着那冒着微弱热气的砂锅,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仿佛也随着粥米的香气,变得具体而温热起来。打烊时间到了。送走最后几位客人,Oliver也下班离开。Zoe带着已经有些瞌睡的Henry上楼,安顿他洗澡睡觉。今晚的故事讲得格外快,Henry心里惦记着乐高飞船和江叔叔,倒也没缠着多讲一个。很快,男孩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Zoe轻轻带上门,回到楼下。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吧台上一盏暖黄的台灯,和厨房里一盏小小的壁灯。光线昏蒙,将桌椅的轮廓模糊成柔和的影子。她坐在平时江辰常坐的高脚凳上,面前摊开账本,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留意着门外的动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屏息凝神。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窗外的街道渐渐沉寂,偶尔有晚归的车子驶过,轮胎摩擦湿滑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了。他说晚上到,但没说具体几点。国际航班延误是常事,也许还在天上,也许刚落地在过关。等待让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百叶帘。街道空旷,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夜色深沉,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他会直接回公寓吗?还是……会先来这里?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她的心骤然收紧,握着窗帘的手指微微用力。就在她准备放下帘子,劝自己别胡思乱想,先上楼休息时,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平稳的汽车引擎声。那声音在她门前放缓,然后,停下了。 Zoe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钟后,车门开关的轻微响动传来。然后是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朝着餐馆门口走来。她的目光紧紧锁定那扇玻璃门。透过帘子的缝隙,她看到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停在了门外。他似乎抬头看了看已经熄灭的“营业中”灯牌,然后,目光转向门内——隔着玻璃和百叶帘,Zoe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她却仿佛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穿透力。短暂的停顿后,她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他留了一把备用钥匙给她,方便万一有什么急事。她给过他餐馆大门的钥匙,但他几乎从未在打烊后独自使用过。此刻,那细微的“咔嚓”开锁声,却像开启某种隐秘通道的咒语。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夜晚微凉湿润的空气,还夹杂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略显疲惫的气息。江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衬衫长裤,手里只提着一个轻便的登机箱。头发似乎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嘴唇也因干燥而显得有些起皮。整个人风尘仆仆,带着跨越了南北半球、十几个小时航程后的明显倦意。但当他踏入这片熟悉的光晕,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百叶帘的Zoe时,他脸上的疲惫仿佛瞬间被某种光亮驱散。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变得无比明亮深邃,像淬了火的星辰,牢牢地锁住了她。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彼此。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只有尚未平息的夜晚凉意,和他身上带来的、遥远旅程的气息。还是江辰先动了。他轻轻关上门,落锁,一步一步,朝着她走过来。他的脚步很稳,却似乎比平时更慢,更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之间无声拉紧的弦上。 Zoe松开了捏着百叶帘的手指,帘片轻轻合拢。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走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慢慢覆盖住她面前的灯光,看着他眼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灼热的思念与渴望。终于,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一周分离的时光全部弥补回来。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有些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到她的脸颊,像是确认她的存在,也像是拂去那并不存在的尘埃。指尖的凉意让Zoe微微一颤,随即,是他掌心贴上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他的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失而复得般的珍重。 Zoe的喉咙发紧,鼻尖忽然涌上一阵酸涩。一周的等待,那些看似平静日子下隐藏的惦念,在这一刻,被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和掌心真实的触感,彻底引爆。她闭上了眼睛,睫毛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下一秒,他温热的唇落了下来。不是一个急切狂暴的吻。这个吻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然后迅速转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贪婪的索取。他辗转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温柔却坚定地撬开她的齿关,深入其中,勾缠着她的,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和这一周以来积压的所有思念与渴望。 Zoe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发软,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个吻抽走。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紧紧抓住他风衣下衬衫的布料,仿佛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毫无缝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自己早已紊乱不堪的心跳交织在一起。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Zoe几乎缺氧,他才依依不舍地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两人都呼吸急促,温热的气息交融。
“我回来了。”他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喟叹。
Zoe睁开眼,眸子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暖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倦意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回应:“嗯。”
他凝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湿润的眼睛,到泛着诱人光泽的、微微红肿的唇,再到小巧的下巴。他的拇指再次抚过她的下唇,眼神深暗。
“想我吗?”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Zoe的脸更红了,被他这样直白地问,她有些招架不住,却又不想撒谎。她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投入湖心的巨石,在江辰眼底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他喉结滚动,再次低下头,这一次,吻密集地落在她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又回到唇上,只是比刚才轻柔了许多,充满了缠绵的眷恋。
“我更想你。”他在她唇边低语,气息灼热,“每一秒都想。”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Zoe的心防。她不再矜持,仰起脸,主动加深了这个吻,用生涩却真诚的回应,告诉他她的答案。许久,两人才气息不稳地分开。江辰的手臂依旧环着她,将她拥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满足地叹息一声。
“Henry睡了?”他轻声问。
“嗯,睡了。还给你留了乐高飞船在客厅。”
江辰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身上。“明天早上看。”他顿了顿,鼻翼微动,
“什么味道?好香。”
Zoe这才想起那锅粥。“给你煮了粥,在厨房温着。”
江辰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动容:
“……谢谢。” 他松开她,牵着她的手走向厨房。灯光下,那锅温着的粥和小菜,看起来格外温馨。Zoe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江辰脱下风衣,洗了手,坐下来。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热气氤氲中,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还是家里的味道最好。”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由衷地说。
“家”这个字,从他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让Zoe心头又是一颤。她没有接话,只是收拾了碗筷。一切收拾停当,已近午夜。江辰重新穿上风衣。
“我送你出去。”Zoe说。
两人走到门口。夜风清凉,吹散了室内的一室暖意和粥的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