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和整个出租屋一样,干净整洁,如果陈修竹不特意提到这是出租屋,林素纯竟然以为这是他的家。
之后,陈修竹打趣地说了一句:“我是萍津人。”
整个房间唯独书房那一间,是陈修竹争取房东同意,自己设计的。L型的桌面,连接桌子的高大书柜,上面摆满了少年时做的练习册,还有大学时的课本,以及工作后的参考用书,也有一些其他著作。
靠在阳光的窗框旁,是一架电子钢琴,琴键上盖着白色纱布,上面摆着的乐谱早已发黄,大概是很久不弹了。
另一边的墙面上,嵌入了许多木架,上面摆放着许多流行的专辑,按照年份,从1999年开始,到2012年就结束了。
时间和年份是陈修竹在木架侧贴着的便利贴上有写。
在2004年的木架上,林素纯看到了苏打绿的第一张专辑,再往后的每个木架上都有“苏打绿”三个字的出现。
下一个木架的年份是2005年,她看到了摆在第一位置的专辑是光良的《童话》。那张专辑看起来比同期专辑相比,封面被陈修竹来来回回剐蹭破旧。
她走上前,抽出来一看,惊讶地发现专辑封面上还贴着一个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林小姐,不知这样的称呼于你而言,是否有些唐突。你的哥哥要去西北考察,回来的日期现在尚不知道,在这期间我会代林青原照顾你。你有什么需求和愿望都可以向我提,无论什么,我都能满足你。
我叫陈修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2012年12月19日,注定要成为林素纯心中最磨灭不掉的时间。
“林素纯,走吗?”陈修竹不知何时,就站在林素纯身后,他问道。
“不着急。”林素纯吓了一跳,赶紧将专辑塞进木架里,顺便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离日落时分还早。”
接着,她问道:“陈修竹,为什么专辑的时间停滞在2012年啊?”
“顺应时代发展潮流嘛!”陈修竹将唱片行经历告诉林素纯,而后说,“现在互联网越来越发达了,以后注定不会再出什么实体专辑了,也不会再比实体专辑的销售量了。”
林素纯淡淡地“哦”了一声,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电子钢琴。
陈修竹会意,他缓缓走上前,掀开电子钢琴上盖着的白色纱布,将其叠好,放在一旁的书桌上。他收起那泛黄陈年的琴谱,放在一个夹子内,而后拉开了琴凳。
“电子钢琴我好久没弹了,手法可能有些生疏。”陈修竹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他打开电子钢琴的开关,先是弹了几个音。
紧接着,陈修竹说:“边弹边唱?”
林素纯说:“好呀!”
“你想听什么?”陈修竹问道。
“都可以!”林素纯答道。
阳光在指尖流动,又跳跃到陈修竹的浅褐色毛衣上,再来到琴键上,很快优美又熟悉的旋律,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响起。
So Do Ti Do So,So Do Ti Do So
“忘了有多久再没听到你,”
La Do Ti Do,Do Do La So
“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
......
Re Re Fa Mi Mi,Mi Mi Ti Re Do Do Ti Do
“你哭着对我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Do Ti Do Fa,So So Fa Re Mi Re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
So So Fa Mi Mi Fa Mi,Mi Fa Mi Fa Mi Re Do
在唱这段歌词之前,陈修竹按住调整音调的开关,从C来到E,这才弹奏、开口:“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
Do Mi So La La So Re Re Fa Mi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Do Mi So La La So Re Re Fa Re Fa Mi Re Do Re Mi La La Do Do Ti Do
陈修竹拉过林素纯,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林素纯仰着头,看着玻璃外那冬日的暖阳。而陈修竹的声音就在身旁,如河水流淌:“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
修长的指尖再次调整音调的开关,第一段是C-E,第二段变成了E-A-F,甚至在最后一个字,陈修竹的指尖拨动到了“A7”。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我要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我会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副歌部分的歌词从“我愿”到“我要”最后成为“我会”,音调越来越高,逐次升阶,陈修竹的唱功很好,即便到“A7”,除了要靠鼻音使劲外,基本没有破音的现象,甚至他的指尖愈加用力敲击着琴键,声音也愈发坚定。
一切归零,陈修竹的指尖从“A7”拨到“D”最后停止在了“E”。
“一起写,我们的结局。”唱完之后,陈修竹的眼泪滴落在琴键上。
大概隔了很久,林素纯才说:“陈修竹,你很有才,你的未来肯定很宽广。”隔了很久,她又说,“你会弹吉他,弹钢琴,唱歌很好听,也很会设计......其实有时候你没必要太过于自卑,因为你已经超越了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了。”
听到这里,陈修竹转过身,握着林素纯的肩膀。等到面对面的时候,林素纯是真正地注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双眸。
乌黑,沉静,平稳,如溪流,也如临深渊。
过了很多年后,林素纯也会感叹,2013年1月1日,她似乎看到了宇宙,真是天文奇观。
他叫她名字,她呼吸一滞。
很快,泪水从陈修竹脸上划过,林素纯又是慌忙地从口袋里拿纸巾,但口袋里空空如也。于是,林素纯只能用指腹贴在陈修竹的脸上,风干了那些泪痕。
然后,手腕被人抓住。
陈修竹拉着自己的手腕,慢慢地贴上了陈修竹的胸口。
只见,他启唇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想把全世界所有的时钟都砸烂,电子时钟也算——”
下一秒,一股温热从唇上袭来,堵住了他接下来想说的所有话。
林素纯只是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而后推开些许。
她见陈修竹没有动作,于是,便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正要落荒而逃时,面前的人倏然从琴凳上站起身,握住了她的手腕,拉到自己的身后。
陈修竹将林素纯推至墙边,一手搂着林素纯的腰,紧密地桎梏着她,又一手捧起她的脸,看着那有些殷红的唇,俯身低头,吻住了那桃花。
他们身体相贴,在最紧密的左边,她的心跳穿过身体躯壳,成为他的一部分。
臧棣在《反回忆录》里写道,心爱之物中有东西表明,有时你的心跳得足以唤醒一只正在冬眠的熊。
陈修竹忽然觉得,他的凛冬似乎快要过去了。
良久,陈修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抱着头,羞涩地说:“那......那可是我的初吻。”
林素纯坐在沙发的另一侧,单手扶额,神情害羞:“那也是我的初吻。”
听到这里,陈修竹笑了,最后实在是忍不住,将头埋进双臂里,说:“得了,2013年的第一天,我们的初吻都被丘比特偷走了......”
林素纯也是笑得不亦乐乎,很快她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感叹道:“陈修竹,你肺活量是真的好,天都快黑了。”
“......那我们还去吗?”
“去哪?”
“你说的那个日暮摩天轮啊!”
停顿片刻,林素纯绽开笑容:“愿望已实现,没有去的必要了。”
这里,陈修竹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林素纯,凑近后,对她眨眨眼睛:“原来你的愿望是我啊!”
那天晚上,陈修竹把林素纯送回了医院。
在临走前,林素纯拉住了陈修竹的衣角,说:“我要把今天这件事记在末日备忘录里,然后我要说,可恶的陈修竹把我的初吻偷走了!”
接着,陈修竹俯下身子,亲吻了林素纯的额头,说:“那我还可以再偷一次。”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陈修竹俯在林素纯的耳畔,说道:“晚安,女朋友。”
门被陈修竹悄悄关上,灯也被陈修竹贴心地关掉了。
林素纯看着窗外希微的月光,却还是莫名的悲伤。然后,她想起了陈修竹早些时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想把全世界所有的时钟都砸烂,电子时钟也算——
她也想要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可是时间是一直往前走的,就像是她的“末日备忘录”明天还是会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