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一声,心中的某个地方似乎被老人这句话击中了。
陈修竹记得,大概是2017年的春节,他再次回到北京,特意去找了这个小胡同,同样和2012年年底一样,开着车七拐八绕地寻找这家唱片行,却再也找不到了。
脑海中依稀记得大概位置,可是再走近时,小小的店铺已经转化为四个字——旺铺招租。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下过这么一句话“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寻到一处宁静,仿佛上天苦心的安排。”
多年回看,陈修竹暗自肺腑,这句话简直一语成谶。
逃不了的岁月,最后谁也都苍老,写下我度秒如年难捱的离骚。
买完唱片,陈修竹又去蛋糕店给林素纯买了一个迷你生日蛋糕,是芋头味的,林素纯最爱。
陈修竹来到北京医院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他走进病房,林素纯就问自己,陈修竹,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沉默地从背包里拿出苏打绿《小宇宙》的唱片,放在了林素纯的手中。
林素纯先是“哇”了一声,紧接着说:“陈修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苏打绿?”
“你忘了是谁上次抓着我的手不放,还唱小情歌——跑调版。”陈修竹眼睛里充满笑意。
林素纯一记眼刀很快飞过,大叫着:“陈修竹!”
陈修竹立刻站直身子,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状,说:“在!”
林素纯“恶狠狠”地说:“你再说我唱歌跑调!!!”
陈修竹连忙歪腰,指尖相对,嘴唇微微抿起,说道:“我们林素纯唱歌最好听了,可以去台湾获金曲奖!”
最终结果,陈修竹惨败,林素纯完胜。
“啪嗒”一声,陈修竹按下开关,将病房的灯光关掉,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他从生日蛋糕盒子里拿出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擦开之后,一束微小的火光腾然亮起。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低声询问:“林素纯,生日之后是多少岁?”
“24岁。”林素纯的声音在火光对岸响起。
陈修竹点亮了“2”和“4”两根蜡烛,分别一左一右地插在了蛋糕里。
在微弱的火光之中,陈修竹看到了林素纯如灿星般的双眼,他从未如此认真地、不舍地、疼爱地和眼前的女生互相凝望着。
那在心里彩排很久的生日祝福语没有说,那必备环节的生日歌也没有唱响,陈修竹隔着一道橙黄色的屏障,如同隔岸观火一般,想靠近林素纯然后给她一个拥抱,将她完全搂在怀中,告诉眼前的女生,我最思慕你,却还是止于心动。
与此同时,在KTV的包房里,张程正对自己的老婆唱着《爱情的模样》,工作群里崔玮发来了一段视频。陈修竹看到了,他没有点开,而是将手机关机,让爱情的模样真实自然地流露在这个充满消毒水的病房里。
你是巨大的海洋,我是雨下在你身上。
......
林素纯从对面站起身,朝陈修竹走来。
真是奇怪,明明两个人只隔着一张矮矮的茶几,可陈修竹却总觉得林素纯走了很远很远,她从过去走来,越过江河湖海,千山万川,才走到了自己面前。
这二十八年来,陈修竹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渴望爱情的到来。自己的心内一直有一个布满浓雾的湖泊。他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只能永远困在湖泊里,活在充满迷雾的世界里。
而就在这寂寥无人的寒冬里,她就这么提着油灯穿过了迷惘和慌张,站定在了湖泊中心,驱散了四周浓稠的迷雾。
然后,湖泊四周开始长出鲜花,飞出蝴蝶。身上也开始留有春天的痕迹,那冬天的记忆飘零不见。
......
我失去了自己的形状,我看到远方爱情的模样。
她朝他张开双臂,对他张了张嘴巴。
他知会后,缓慢站起身,俯下身体,小心翼翼地收拢双臂,抱住了她。
“林素纯,生日快乐。”
陈修竹隔着火光,凝视着她透亮的双眼,渐渐启唇:“林素纯,祝你健康、快乐、勇敢、幸福。”
开灯之后,他们玩了个游戏。将迷你蛋糕分成四块,每个人要唱一首歌取走一块。
林素纯唱了苏打绿的《无眠》和《近未来》,然后轮到了陈修竹。
“陈修竹,你唱什么歌?”
陈修竹先闭上眼睛,再清清嗓子,后缓缓启唇:
“......也许你不会懂,从你说爱我以后,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他睁眼看向林素纯,却发现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这两段歌词,陈修竹的声音温柔到如潺潺而过的流水,曼延曲折,静水流深,勾勒着过往岁月的似水流年。
“我要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再次唱到相似歌词的地方,陈修竹的眼神愈来愈坚定。他注意到林素纯的眼角处流下了一滴眼泪,于是拿了一张纸巾,替她擦干净。
“我会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一起写,我们的结局。”
最后一次,陈修竹的声音犹如万里长城,气息悠长又宏伟。而林素纯真的哭得很难受,陈修竹心好像被什么利器揪紧一样,他将林素纯再次拥抱入怀。
他紧贴着林素纯的额头,俯在她耳畔,安慰似的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又重复了一遍最后一段歌词:“我会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而后声音缓缓变弱、变慢,再次变成了细水长流的浮动,波浪一般,唱下收尾,“一起写——我们的结局——”
林素纯的眼泪洒在了他米白色的风衣上,很快就湿润了一大片。
她的眼泪决了堤、泄了洪一样,愣是一滴滴地滴落在陈修竹的心内。
纸巾用完之后,陈修竹又笨拙地用手背、手心、指尖耐心细致地将眼泪一滴滴抹去、擦除。
她双唇颤抖着,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着那早已深藏于心的名字。
“陈修竹......陈修竹......陈修竹......”
而无论林素纯说了多少遍“陈修竹”,陈修竹一遍一遍安抚着她,不厌其烦地柔声道:“我在的,林素纯。我一直在的,林素纯。我永远都在,林素纯。”
直到林素纯哭累了,过了多久不见声响,陈修竹才发现她睡着了。
他把她轻轻地抱了起来,安稳地放在一旁的病床上,替她盖上被子。
陈修竹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看着月光透过窗帘,照在了林素纯白皙的脸上,她的脆弱远比活泼动人。
不知怎的,陈修竹勾住她的手指,唱起洪一峰的《思慕的人》。
他的闽南语并不标准,甚至有些糟糕,发音也很搞笑。
|我心内思慕的人
|你怎样离开 阮的身边
|叫我为着你暝日心稀微深深思慕你
|心爱的紧返来紧返来阮身边
|有看见思慕的人
|站在阮梦中难分难离
|引我对着你更加心绵绵茫茫过日子
|心爱的紧返来紧返来阮身边
|好亲像思慕的人
|优美的歌声扰乱阮耳
|动我想着你温柔好情意声声叫着你
|心爱的紧返来紧返来阮身边
|心爱的紧返来紧返来阮身边
那日,陈修竹一夜无眠。
他在林素纯睡着的时候,悄声地问道:“林素纯,你最思慕谁呢?”
很久,等到天边泛起熹微,他才说:“我最思慕的人,一直都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