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声音抖得厉害:“可鹤羽是无辜的!他是我们的血脉!”
“血脉?那林强的血脉!当年我和你见到他,就知道这人不成器。梅梅是研究员,多好的前途,为他毁了。我们劝她分开,她不听。现在这孩子来投奔?想都别想!如果真到了那地步,雪儿照顾他去。我不管。”乔路明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像怕被别人听见,“当年我就说过,谁敢把那野种带回来,我就当谁死了。你要是不怕,我也当你死了。”
外婆喘得更急:“雪儿说最近有人跟踪她,可能黄世仁那畜生找上门了。她报警了,警察不管。她担心鹤羽跟着她有危险……路明,你就不能心软一次?”
乔路明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却很快被倔强压下:“那更不能留!我们家这些年被黄世仁折腾够了。梅梅选了林强,就该自己担后果。这孩子,我不认。”
争吵声戛然而止,只剩外婆低低的抽泣。鹤羽的脑子嗡嗡作响,像被锤子砸过。他滑坐在地上,双手抱膝,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一滴泪都没掉。
那一刻,他的世界崩塌了。鹤羽站在门外,手里的钞票已经被汗水浸透。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咔嚓”一声断了,干脆、利落,再也接不回去。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再把头低得更低一点,就能换来一点点容身之处。可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有些拒绝,是不需要理由的,连“讨厌”都不值得,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
他慢慢松开手,两张钞票飘到地上,像两片枯叶。他没有去捡。
鹤羽转身,一步一步往走廊尽头走。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却又沉得像拖着铁链。他经过护士站,经过哭闹的病人,经过推着尸体车的值班工,没有人看他一眼。他也不再抬头看任何人。
以前他总把眼睫低垂,怕别人看见他眼里的乞求。现在他依旧低着眼睫,却不再是怕,而是懒得再看这个世界了。那里面没有他的位置,连缝隙都没有。
乔雪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医院后门的水泥台阶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晚风卷着落叶扫过他脚背,他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鹤羽!”乔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半天!”
鹤羽抬起头。那双总是湿漉漉、总是带着小心翼翼讨好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没有恐惧,没有委屈,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
乔雪心里猛地一沉。她见过太多孩子的眼睛,哭的、笑的、惊恐的、麻木的,可从没见过这样……空的。
“鹤羽?”她试探着喊他。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尘埃:“小雪阿姨,我能去参加我妈妈的葬礼吗?”
乔雪的脸色瞬间白了。
鹤羽没有等她的回答继续说,语调平得像一条笔直的线:“结束了我就回茨城县住校。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顿了顿,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像在笑,又不像。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活着是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拼命想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不吵不闹不哭不闹……可原来不是的。
原来我只是不配活着。我生来就不是被祝福的,甚至是一段虐缘的延续,最在乎我的人,似乎也快要不见了,那个家,好像从来就不属于我,我只是一个野种而已。
他没把话说出来,但乔雪仿佛听见了。她伸手想抱他,却被鹤羽轻轻避开了。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像吞没一粒尘埃。
从那天起,林鹤羽再也没对任何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他变得极安静,安静得像不存在。吃饭、走路、睡觉、发呆,都不发出一点声音。别人跟他说话,他会点头或者摇头,不开口。
他不再讨好,不再害怕,也不再期待。
那颗曾经柔软、敏感、总是受伤却仍旧渴望被爱的心,在听见外公那句“野种”的时候,彻底结了冰。
冰层很厚,很硬,很冷,却再也不会碎了。眼泪似乎也从那时起,再也没有了,因为那是被爱、被在乎的特权。
鹤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章市回到茨城县的。火车窗外,田野像被水晕开的旧照片,一片片掠过,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那些夜晚更是一团黑,他只记得自己蜷在老房子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一夜一夜不合眼。母亲走了,带走了他最后一点温度。
下葬那天,章市的天灰蒙蒙的。
公墓在山坡上,风很大。
鹤羽没走近,他站在百米外的松树下,隔着一条刚修的柏油路,远远地看着那块小小的墓穴。
人群围成一圈,黑压压的伞,像一群乌鸦停在墓碑上。
墓地里挤满了人,哭声、骂声、蝉声搅成一片,像要把整个夏天撕碎。雪姨哭到晕厥,外婆用手背狠狠抹脸,却越抹越红。
陌生面孔里有愤怒的,有人指着墓碑骂“林家那王八蛋害了我们梅梅”;有人哭得撕心裂肺,哭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飘到鹤羽耳边,变成钝钝的嗡鸣。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骨头里那股冷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喉咙,爬到眼眶,却爬不出眼泪。
他看着母亲的棺木一点点沉进土里,每一铲土落下,都像直接砸在他心口。最后一铲结束时,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喀啦”一声断了。
鹤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妈妈,回家吧。”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他,眼神带着审问:你是谁?你凭什么站那么远?
他把帽檐压得极低,把整张脸藏进阴影里。
葬礼散场时,天开始下雨。
人群撑伞往山下走,黑色的河流漫过山径。
一个穿旧呢大衣的大妈拦住他。她头发花白,脸上有常年风吹的裂纹,眼睛却亮得吓人。她上下打量他:“你是乔梅的孩子吧?长得真像她,尤其是这双眼睛,一看就知道。”
鹤羽垂下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不是,您认错人了。我是隔壁场子的,走错了。”
大妈愣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鹤羽已经侧身走过她,脚步不快,却一步也不回头。风卷着他的衣角,像要把他从这个世界整个卷走。
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哭声、骂声、叹息声,像穿过一场再与他无关的暴风雨。
母亲被埋进了土里,而他,把自己埋进了更深的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