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王主任?”
“乔雪,你妈下午突然犯了心绞痛,现在还在抢救室观察,你快来!”对方略带急躁。
乔雪眉头皱起,喉咙里只挤出一句:“我马上到。”
她挂断电话,抬头看向鹤羽,眼神里全是碎裂的慌乱,却强行把嘴角往上扯:“鹤羽,阿姨要去医院,你外婆……她不太好。她一直念叨想见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鹤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心里不自觉有了期待和忐忑:“好。”
这是他第一次要去见外婆。 妈妈的妈妈。 除了乔梅,这世上跟他血缘最近的人。 他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揣了一只小鹿,既想扑进那份迟到的亲情里,又怕一脚踩空,摔得粉身碎骨。
出租车在章市繁华的街道上狂奔,路灯一盏盏往后倒退。鹤羽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偷偷看乔雪,她正低头回消息,处理着教务上的工作。
医院比他想象中旧得多。 外墙的瓷砖发黄,掉渣,走廊灯管滋啦滋啦闪,像随时会熄。空气里混着来苏水和饭菜的酸味,病人家属三三两两蹲在墙角,眼神空洞。
乔雪几乎是小跑着带他上楼,鞋跟在地面敲出急促的回声。拐过两条走廊,来到一扇沉重的深绿色铁门前,乔雪深吸一口气,推门。
病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外婆躺在最靠窗的那张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瘦得脱相的脸。 监护仪的曲线忽高忽低,滴滴声像催命的鼓点。
护士正在记录数据,见她们进来,低声交代:“病人刚才心率失常了一次,已经推了药,现在暂时稳住了。但情绪必须绝对平静,如果有异常赶紧摁铃。”
乔雪点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谢谢,我知道了。”
她牵着鹤羽,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外婆的眼睛闭着,眼皮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的血管。鹤羽屏住呼吸,怕自己呼出的气都会把她吹碎。
就在这时,外婆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浑浊,却在对上鹤羽的一瞬间,轰然炸开光。
“……鹤、鹤羽?” 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气音,却固执地要把身体撑起来。
乔雪赶紧去扶,却被外婆一把推开。 她伸出那只没扎针的手,枯瘦得只剩皮包骨,却抖着朝鹤羽张开。
鹤羽第一眼看见的,是外婆的头发。
全白了,像雪化在发根,又像一把碎银撒在枕头上。
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塌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的血管。
可当她听见门响、艰难地转过头来时,那双眼睛却一下子亮了。
那瞬间,鹤羽突然明白妈妈当年为什么说“外婆的眼睛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那是一片很深的湖,湖面结着冰,可冰底下全是热烈滚烫的水。
“……鹤羽?”
外婆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很久没喝水的人,可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带着颤。
乔雪刚想开口,外婆已经撑着床沿要坐起来,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被扯得鲜血倒流。
乔雪慌忙去按,她却固执地摇头,眼泪先一步掉下来,砸在被单上,晕开深色的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孩子……”
她伸出那只没打针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全是老人斑,却固执地朝鹤羽张开。
鹤羽的鼻子瞬间酸得发疼。
他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半跪下来,把自己的手放进外婆干枯的掌心。
外婆的手冰凉,却立刻把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长高了……跟照片里又不一样了……”
外婆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眼睛像我家梅梅……鼻子又像你爸……哎哟,这嘴,这嘴怎么这么像我年轻时候……”
她一边哭一边笑,另一只手颤巍巍地去摸鹤羽的头发、脸颊、肩膀,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每一寸都摸回来。
鹤羽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外婆的手背上,烫得外婆一个哆嗦。
“外婆……我来看您了。”
他声音发抖,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对不起……我来晚了。”
外婆摇头,摇头摇得留置针的胶带都松了。
“不晚什么……你能来,外婆就知足了……”
外婆却像被注入了什么魔力,精神头一下子回来了,拉着鹤羽的手不肯松开。
外婆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吗?
当然可以,我的乖外孙能天天来就好了。
林鹤羽的心久违的升腾出一丝幸福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对自己即将有家了的归属感。
照顾外婆的这段时间,鹤羽像个小大人一样,帮着倒水、递药,努力让每一次动作都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亲人。外婆的眼睛总跟着他转,嘴角偶尔会弯起一丝笑意,却带着浓重的疲惫。雪姨中途出去了,说是去办点事,病房里只剩祖孙俩。外婆趁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塞到鹤羽手里,声音慈爱:“孩子,拿着,买点吃的……外婆没啥好给你的。”
鹤羽摇摇头,把钱推回去,手指冰凉得像冬天的树枝:“外婆,我不要……我有钱。”他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心里却暖得像融化的糖——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迟到的、血脉相连的疼爱。
日落西山,橘红的余晖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病房镀成一片暖金。鹤羽靠在床边椅子上,望着外婆浅浅的呼吸,脑子里乱糟糟的。外公还没来,他有点期待,又有点怕。雪姨说过,外公脾气倔,万一不认他呢?
傍晚的医院走廊被消毒水味浸透,灯光惨白,像一层薄薄的霜。外婆休息了,林鹤羽原本坐在外婆病房外的长椅上等乔雪回来,手里攥着外婆偷偷塞给他的两张百元钞票——他没敢收,又不敢放回去,只能捏得皱巴巴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外婆低低的、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他本想推门,却在门缝前停住了。
“……当年我和你见到那林强第一眼,就知道他软弱。他连正眼看我们都不敢,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不好意思。一个男人怎么能不结婚就让女人给他生孩子?我们都劝梅梅想想,可她就是铁了心。你把她关起来,她过几天就跑了,从此杳无音讯。这几年我每天梦到她,梦到她哭,说过得不幸福。我安慰自己那是梦,现实跟梦相反,阿梅其实在偷偷幸福着……哎。”
乔路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冷而硬,像一块无懈可击的盾牌。
“当年她选了那个烂赌鬼,抛下我们全家。现在呢?她死了,林强进去了,留下这么个拖油瓶。你想让我认?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