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天意，那之后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我继位之后忙于接手朝政自顾不暇，韩家的家主韩开疆十分有谋略，为了不引起注意，他在第一个边缘城市试点成功之后，迅速选择了其他不被重视的地区率先扩张，等我能够把控局势的时候，全球已经有近三分之一的地域应用了这项技术，且效果卓越，辐射的隔离促进了生产效率，降低了地域内因辐射造成的患病率和死亡率，备受民众的信任与追捧。”

“就算是这样，如果你强行介入，当时的韩家应该也无法抵抗才对。”程画说。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尤清叹了口气：“我先后派人和韩家交涉了多次，对方起初是在打太极，后来干脆直接撕破了脸，直到我打算动用武力，他们才亮出了不得不让我妥协的底牌。”

“什么底牌？”

“韩开疆从一开始就埋下了暗棋，他在人造磁场的启动程序里，加入了随机密钥，只有他自己清楚密钥的发射器在哪里，如果要硬碰硬，他会销毁发射器，从而永久关闭已经投入使用的磁场，那样一来不仅会激起民愤，也会大大影响我的支持率，换句话说，如果我不见好就收，他不介意和我赌一赌会不会江山易主，他很清楚那时我皇位未稳，根本就赌不起。”

“这人果真老奸巨猾。”程画感慨。

“站在他的立场上，将唾手可得的财富控制权拱手让人，的确会不甘心，对韩家来说，或许我才是彻头彻尾的强盗，总之有这样的结果只能怪我自己当时大意，虎祸已成，我只能接受这个结果。”尤清有着统治者必须具备的大局观，总会一视同仁的对所有人的选择予以共情：“韩家有自己的理由，但身为帝国的统治者，我不能放任不理。”

“自古与民生息息相关的产业都必须确保公正和均衡，不能任由商业规则操纵，即便韩开疆本人不会唯利是图，谁也不能保证韩家的继承人也能做到大公无私，星球民众的命脉不能掌握在个别人的手中，所以收回人造磁场的控制权，是我这一生必须达成的使命。”

“目前看来进展缓慢，对吗？”程画难以想象这些年的博弈里尤清是多么艰难。

“是的，你哥哥帮了我许多，为了全面压制韩家的扩张，一方面由你哥哥出手断绝了他们除了以人造磁场获利之外的其他财路，另一方面我再以官方权势压制人造磁场使用的各项费用，以逼迫他们让利于民众。”尤清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双管齐下的效果固然显著，但我也不可避免的遭到了反噬。”

“那年的事故？”程画忽然有了不好的联想。几年前尤清出访其他星球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次重大撞击事故，星舰在穿越行星带的时候忽然失控，完全没法减速，如果当时随行的没有身经百战的前舰队总指挥，他以惊人的操作撑到了星舰着陆，恐怕尤清早就已经葬身星海。

即便如此，星舰坠地时损伤严重，尤清足足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差一点就没能醒过来。

“不止，近年来关于皇室的报复几乎从未停止过，韩开疆却一次都没有漏出过把柄，这人心机深沉又心狠手辣，已成心腹大患。”尤清忧心忡忡：“多年来我想尽了办法，却依然没能阻止这项技术在整个星域的全面覆盖，韩家的存亡，已经与星球的未来息息相关，所以我不会让，韩开疆更不可能让。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你哥哥不想让你趟韩家这摊浑水了？有我上一次的前车之鉴，以他的性格，不会允许你再出事。”

“但现在我已经被牵涉其中了，”程画一手轻轻按在尤清的肩膀上：“嫂子，你和哥哥是我的家人，如果我能出力，绝不会置身事外，你们会用尽方法保护我，我同样也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们，你们阻止不了我。”

尤清苦笑：“你们兄弟两个，骨子里一模一样，如果我不懂你的心思，今天根本不会和你说这些。”

“谢谢，”程画抱了抱他：“但如果可以，你还是会优先站在哥哥那一边，你选择不让我当个睁眼瞎，一定是因为你不得不这么做，所以，还有更棘手的情况出现，对吗？”

尤清愣住了，惭愧的低下了头：“我很抱歉，小画，但我确实没办法不把你牵扯进来。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努力攻克人工磁场的建造技术，但由于密钥的存在，调取相关数据基本不可能。研究的进展十分缓慢，而人工磁场在韩家手里扩张的越大，隐患就会越大。”

“人工磁场普及之后，原有的防辐射设备已经基本废弃。虽然目前来看，人工磁场一旦启动就相当于铜墙铁壁，有了密钥这个屏障，除了发射器的掌管者，任何人都没有办法阻碍它的运行，可是磁场只能屏蔽辐射，并不能使辐射消失，这就意味着一旦磁场失控，对整个星球的影响将会是致命的。我没有办法不去设想最糟糕的情况，韩开疆藏匿的再好，一旦发射器落入有心之人的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如果控制权一开始就在星球手里，我根本不会让它在技术尚未成熟的时候全面覆盖整片星域，这相当于制造出自己的软肋并公之于众，会直接威胁到星球的安全。”当国家利益与个人利益产生冲突的时候，尤清会站在星球博弈的层面考虑，但显然韩家不会。

正如尤清所说，压制韩家容易，要控制新技术的扩张却很困难。一旦民众支持，且流程合规合法，尤清就不能滥用自己的职权干涉，二十多年过去，如今这项技术早已遍布星球的每一个角落，隐患业已形成，这颗暗雷随时都有可能被引爆。

“所以如果和韩尽扯上关系的人不是我，你也会想办法和他合作，对吗？”程画已经猜到了尤清的打算。

“可韩尽说到底也是韩家的一员，你怎么能确定他一定会帮你？”程画犀利的问。

“我没办法确定，但他是破局唯一的机会，无论他的立场如何，我都必须试一试。你和他的关系，正好给了我信任他的借口。”尤清冷静的说：“至少我能肯定，韩尽没有太多的把柄在韩家手上。”

“韩开疆的子嗣众多，却没有谁敢真的忤逆他，这不是因为他权威，而是因为他足够狠毒。”尤清接着说：“无论是韩家人还是外人，一旦发现有对家族不利的倾向，韩开疆不会手下留情，为了确保安全，他宁可错杀，也绝对不会放过。他先后处理过自己的三个儿子，七个宗亲子侄，手里几乎掌握着所有关键人员的把柄，以此杜绝背叛的发生。”

“除了韩尽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父母不祥的孙子。”程画把所有的碎片信息串了起来：“韩开疆想要利用韩尽的商业影响力为韩家牟利，如果能拉拢他，韩家就有了对抗哥哥的资本，所以他才会公开认定韩尽的身份。”

“韩开疆起初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但所有人都没想到韩尽会和你扯上关系。后来你的身份公开，你们又彻底交恶，你越是针对韩尽，韩开疆对韩尽就越信任。”尤清组织了一下措辞：“小画，我知道你或许很难接受，但你真的不觉得韩尽对你的态度忽然转变很奇怪吗？你借游戏摆了他一道，他不仅不计前嫌，还对你百般殷勤，真的是因为爱你吗？”

果然，所有人都会这么想，这盛世如韩尽所愿。

“他或许......对你有一些感情，但他这么做一定有别的企图，如果他想和韩开疆联手，你会是牵制你哥最好的筹码。”

“嫂子，我相信他对我的感情。”程画不得不在尤清面前维持自己蠢蠢恋爱脑的人设：“你放心，他为了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程画忍受着尤清像看傻子一样看他的眼神，默默在心里又给韩尽记了一笔。

“嫂子，你尝试接触过人工磁场技术的发明人吗？”程画换了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