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平息后,祝朝问出了心底的疑问:“当年宰相府抄家,男丁尽斩首,为何独独留下了你?”
秦珩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件事。
但仔细想来,在不知缘由的人眼里看来,这事确实蹊跷。
秦珩睫毛轻颤,眉头紧蹙,陷入了对当年之事的回忆之中。
他喉结滚动着,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作罢。
满身金光的佛像、那日的夕阳、耳边凄厉的尖叫声……记忆中那只蝴蝶仿佛又出现在了眼前,秦珩死死捏住手中的酒杯,太过用力以至于指尖发白,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住。
说吗?
他愿意说,坐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是祝朝。
敢说吗?
他不敢。
他怕她会唾弃自己,唾弃这样苟活于世的自己。
内心两种念头像两股无形的力,撕扯着将他拉向两个极端。
挣扎之时,祝朝淡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罢了。”
她轻轻握了握秦珩放在桌上的手,蜻蜓点水般又很快松开。
“怪我问得唐突,惹得你又回忆起那些往事。”祝朝轻声道:“不说这个了,你不是在准备搬家吗?什么时候办乔迁宴?”
那轻轻的触碰像有魔力般,瞬间将秦珩从那股情绪中拉了回来。
见她岔开了话题,秦珩也不再多说什么,顺着答道:“快了,但秦某不欲设宴,只在家中请几位同僚好友吃酒谈天便足矣。”
他笑了笑:“若殿下赏脸能来,秦某定备上好酒好菜招待。”
祝朝也笑了起来:“若得空,我一定去。”
随后二人举杯对饮,絮絮地又聊了许久。
傍晚时,二人来到来福客栈门前,恰好看见楮生在马车旁捆扎行李。
“四殿下、秦大人,请二位稍等,我们公子马上就下来。”楮生行礼道。
祝朝点点头:“不急。”
这是秦珩第一次来这条街,他看着来福客栈的门牌,疑惑道:“张大人授官也有一个多月了,怎的还住在客栈里?”
楮生解释道:“回大人,本来翰林院有公家房屋可供居住,但后来公子又被调去了御史台。几经调转,也就不好安排了。公子就想着,干脆等回京后自买房产,也省得折腾。”
“没错,”祝朝应和道,“玉振托我替她留心房屋,若有合适的先交定金,等她回来再相看。”
秦珩颔首:“我记得长宁街那儿有几处不错的宅子,回头我替张大人问问。”
祝朝笑道:“那我替玉振谢谢你!”
秦珩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殿下客气了,事成了再说这些。”
说笑间,张玉振带着鹿韭下楼来。
楮生赶忙上前接过鹿韭手中的包袱,放到了马车上。
见两人都到了,张玉振笑着说道:“来这么早?”
“来送我们张大人,可不得早些!”祝朝揶揄道。
听到这话,几人都笑了。
一切收拾妥当,鹿韭、楮生都上了车,马夫也准备就绪。
夕阳时分,本该出现的落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乌云。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阴霾之中。
马车旁,张玉振拉着祝朝的衣袖,不舍道:“此次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祝朝回望着她,眼中闪着光:“照顾好自己,我在天都等你回来。”
“张大人,你且安心去,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写信给我们。”
秦珩站在一旁,虽不忍打破二人的惜别,但他还是开了口。
“谢秦大人。”张玉振看向他,嘴角带着浅笑。
说完,她又看向祝朝,轻声道:“那我走了。”
祝朝点点头,眼看着张玉振上了马车。
“驾!”
随着马夫的一声呦呵,车轮启动,滚滚向前。
“快收摊!要下雨了!”
“快回家!快——”
街上突然躁动起来,行人脚步匆匆,小商贩都抢着收起摊子。
越来越远的马车,越来越黑的天空。
祝朝与秦珩并肩站着,屋檐下,她喃喃道:“要下雨了……”
回宫后,祝朝与秦珩分别,独自前往文正殿。
窗外电闪雷鸣,屋内却一片安宁平静。
“参见父皇。”祝朝恭敬行礼道。
烛火下,皇帝入神地读着书,听到动静,他抬眼看了过来:“这么晚了,朝儿何故冒雨前来?”
祝朝叉手:“回父皇,有一要事儿臣今晨未言,乃不便言于人前,故特此单独禀告。”
皇帝提起了些精神,他放下书,动了动久坐劳累的腰肢:“你说。”
祝朝敛神,正色道:“儿臣此前并未言明——城中开设粥厂,其实归功于一名叫武司栎的人。他虽为商人,却作风简朴,而且心系百姓,主动出粮、出人。正因他的帮助,粥厂才能够在两日内建成。”
皇帝颔首:“这么说,此人确实有功……朝儿的意思是要奖赏他有功?”
“儿臣听闻他在金陵、广陵一带有盐庄所有的商队规模也不小,可惜苦于没有盐引,一直受到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