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振叹了口气:“家中快马来信,说起来也有好几日了。只是你恰好在城外为凿井之事奔波,我怎好让你烦心。”
祝朝很快发现了问题:“好几日前的事,你今日才请旨。想必是御史台不愿放你。”
张玉振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我一收到家书就向御史台请求归家探病,御史台却以近日事务繁忙人手不够为由驳回了。向陛下请旨实属无奈。”
祝朝心下明白,本朝以孝义为先,从未有过探病不允之先例。
御史台如此行事,个中原因不言而喻——因治灾之事,张玉振被认定为宰相范岳一党。
而范岳一向与郑国舅等人分庭抗礼,张玉振因此被针对。
想到什么,祝朝说:“我那里有几味珍贵药材,你看着带上,若是用得上也算是我一点心意。”
她又问:“什么时候走?”
“时间紧,今天下午就走。”
“今天下午?”祝朝蹙眉,她拉住张玉振的袖子,满眼不舍:“咱俩在一块儿才没几个月,你又要走……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祝朝垂眸,柔声道:“届时我去送你。”
“好。”张玉振回望她,声音有些哽咽。
此时,一旁的秦珩轻咳了两声。
他走了过来,说道:“张大人归乡,不知是否介意秦某也来送行?
听到这话,张玉振转向秦珩。
她叉手回礼:“怎会,秦大人能来张某自是欢迎。”
回想张玉振第一次见秦珩,是在殿试,彼时进士一同面圣。
那时她只觉得秦珩才华斐然,但心底却对他不屑一顾。
她本以为秦珩久居宫中,又抚养在太后膝下,是个只知攀龙附凤、不知民间疾苦的家伙。
直至她得知治旱之策也有他的手笔,这才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而前段时间一同在粥厂忙碌,不知不觉二人熟识了许多。如今秦珩提出送行,倒也合理。
此时太阳已然升到了正上空,时间紧迫,张玉振着急收拾行李,便匆匆辞别。
眼见到了午膳时间,秦珩便提议:“听闻吉庆楼新来了位厨子,做得一手好菜。殿下可否赏脸,与我前去品尝?”
“好啊,正好许久未出宫了。”祝朝应道,脸上带着笑。
见她应下,秦珩内心雀跃。
于是二人一同往宫门方向走去。
路上,祝朝思考着:“我本想设宴庆祝治灾成效,但如今玉振要回南淮……若是你不介意,喊上贺公子如何?”
“贺公子?”秦珩心中咯噔一下,随即勉强笑道:“殿下跟贺公子关系很好?”
祝朝侧头看过来的一瞬间,秦珩下意识往别处看。
“都是朋友,关系自然是好。”祝朝说。
见他不说话,祝朝目视前方,心里盘算着要与他私下商量的事:“罢了,就我们去吧,结束了正好一道去给玉振送行。”
“好。”秦珩含糊地应了一声,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脖子。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被看穿心事的错觉。
吉庆楼内,祝朝与秦珩同坐二楼看台。
看台视野甚好,能将一楼舞台上的景象尽收眼底。
轻歌曼舞,吴侬软语唱着小曲,配上美酒好菜,两人聊着天。
“你提到的王亘,是你父亲曾经的旧部吧?”见四下无人,祝朝问道。
虽不认识王亘,但在文正殿时她便知道,秦珩说了谎。
参与草拟治灾之策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们三人,根本没有什么王亘。
“是。”秦珩供认不讳,抬手为祝朝斟酒。
时至今日,不管是在别人眼里、还是在他自己心里,他与祝朝早已是一党、是利益共同体。此事更无必要向她隐瞒。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祝朝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她看向秦珩,目光灼灼:“把王亘调来之后,就不要再轻举妄动了。皇上一向猜忌你,你一定要万分小心,否则不知什么时候就掉了脑袋。”
秦珩沉默着点了点头。
其实他的想法和祝朝一样,他自知今日之举过于冒险,只是他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他父亲的旧部已所剩不多,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更有甚者避他如蛇蝎、不愿吐露半个字。
这王亘,他必须保下。
“有一事我实在好奇,但你若不愿说,我便不再提。”祝朝冷不丁说。
秦珩心下一动。
祝朝很少对他的事感到好奇,此时他竟有些欢喜。
他努力平静道:“殿下请讲。”
祝朝正要开口,突然,对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李公子!确实是这位公子先来的,您看隔壁雅座也——”
“你们吉庆楼是怎么办事的?这向来是我们公子的位置!怎么让了别人?”
二人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围在对面吵吵嚷嚷,推搡之间差点动起手来。
祝朝皱了皱眉,只觉聒噪。
见她不悦,秦珩问道:“要不要换个清净的地方?”
祝朝摆了摆手,顺手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店小二:“何事如此吵闹?”
店小二苦着脸回道:“回贵人,是定国公家的李公子。那个位置是他常坐的。平日里都留着,但他许久不来便让给了别人。这不,今日碰上便吵起来了。”
“定国公?”祝朝看向秦珩,诧异道:“他家不是驻守西北吗?何时回京了?”
秦珩解释道:“殿下回京不久有所不知,李家家眷开春就回来了,而定国公还有段时间才能归京。”
他远远看向对面:“想必是他家的小公子,向来以玩乐出名,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是吗。”祝朝没放心上,挥挥手让小二退下。
没多久,混乱平息了,二人便说回了之前的话题。